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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保卫程奔那一夜,也就是我凭一曲好运来惊吓了大江南北的那夜。
我摸进道具间,整间房就霍双一个人,他正在维修那个道具假人,咕啾咕啾把飞脱的脑袋拧回去。我在台上追胳膊找腿的时候就一肚子没好气,这下抓到了罪魁元凶,刚平歇的怒火噌一下又烧着了,于是说那句“妖孽还不快现出原形”暗号的口气真像在捉拿妖精似的。
他意识到我不高兴,愣了下,然后像舞狮人现身那样,猝不及防拔下那颗头,夹在腰间,笑着应和道:“变!”
我心知接头的就是这人,没再多话,转身就朝门外走,他忙追上来,口中不忘回应暗号。
进来后,他对着程奔浅鞠了个躬,又向我招了招手,脸上笑眯眯的显得眼睛更长了。“你还记着呐,我不都解释了嘛,一屋子道具都我一个人装,我身心疲惫,我无力回天,我分身乏术,我能力有限,我做不到呀!”
这个霍双总是笑眯眯的,哪怕那回半夜里也是,其他工作人员都累得看人眼神杀气腾腾,只有他一脸兴头站起蹲下手忙不停,活像在跳插秧舞。
所以如果让我凭第一印象描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答案一定是,这是个热爱工作的小伙子。
然而他当下身上穿的帽衫似乎更了解自己的主人。
那件帽衫正面印着两行大字:
我爱工作。
真是美极了。
稍加留神却发现那两行大字中间还插了行小字:那比上坟还肝肠寸断的感觉。
程奔和我同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件衣服里暗藏的玄机,对此他没有任何不快的表示,只是弯了弯嘴角开了句玩笑。“让你进来是通知你,要换个地方上坟了。”
我是没听出这句话有任何赞许之意,可霍双却把头一昂,似乎还挺骄傲。
程奔手点着他,朝我这边摇头。“他就是这德行,别人说什么话,他都当在夸他。”这话表面上是数落,语气里却能听出偏护,大意是他认为霍双乐观开阔,什么事都往好的方面想。
说来也奇怪,最初程奔总给我一种深渊般黑不见底,多看两眼非但看不明白还极有可能被吸进去的感觉。现在渐渐的居然能洞悉到他的部分心意,包括一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我也能大致从中看出底下的情绪。
我的这一进步我想他能够察觉到,因此有些话他过去对我讲半句,现在只说四分之一句了。
他示意霍双坐下,又叫佣人端了三瓶汽水进来。“过了这么久,都渴了吧,喝点汽水。”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你们彼此加深一下了解,促进一下感情。
大约是有表叔这层关系,比起下属,程奔更把霍双当小辈对待。因为这个,霍双在他面前言谈举止都颇随意,加上本身也不认生,程奔称我为“自己人”,他就真不拿我当外人,小嘴叭叭的。他谈起他在庙里的生活,他性情古怪又有点孩子气的师傅,比师傅反倒成熟的师兄们,初入社会时的见闻,不管是无忧无虑的童年,还是初涉人世因为格格不入而受到冷眼,都讲得津津有味,趣意盎然,那股“我觉得特别有意思,你们听了一定也会觉得很有意思”的分享欲,就像汽水开瓶时升起来的泡沫,满得都快从窗口冒出去了。
我边听边默默对这位准手下做出了十六字总结:性情直爽,思维跳跃。有些吵闹,但能接受。
直到程奔问他:“我记得你小时候你师傅还给你起过个法号,挺有深意的,叫什么?”他脸顿时就丧下来。
我不免好奇。“叫什么啊?”
在我们期待的注视下,他声音从饿疯了的蚊子叫低成了吃饱了的蚊子叫。“叫……戒饕。”
听完我都猜到是哪个饕了,程奔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他:“哪个饕?”
“……饕餮的饕。”霍双声音更小了。
霍双小时候住的那所寺庙规模并不大,香客也少,但是有一天有客人在庙里落下了一张肯德基宣传单页,那上面黄金般的鸡腿使霍双心怀向往。他为数不多的几趟下山途中见到过那家肯德基,就在半山腰的旅游服务区里。他想自己也没正式皈依过,光头上连个戒疤都没烫,照道理是可以吃肉的,再说到寺外吃佛祖应该看不见,他就拿着积下的零花钱悄悄溜去“偷尝了禁果”。——讲到这,程奔插了句“有些词不能乱用,都说你几回了”。
只是寺庙里平常的斋饭口味清淡,油水也少,忽然吃下一大堆油炸食物,他的肠胃,按他的亲口描述,“就像让两岁的张无忌直接练九阳神功一样,人肯定是会爆炸的”,回到庙里上吐下泻。而他各项身体功能向来十分优良稳定,健壮得“像头小猪”,偷吃炸鸡的事就这么败露了。为了叫他记住健康饮食的重要性和信仰,他师傅就给了他这么个法号。
末了他还不忘严肃辩证:他认为不给出家人肉吃是有悖科学和历史的。身体的茁壮发育离不开肉蛋奶,而他们的先人们过去四处游历化缘,都是施主给什么就吃什么,给肉就吃肉,所以怎么就不能吃肉呢?
“你说我说的对吧?”他向我寻求支持。
我对佛教知识一窍不通,只能附和道:“啊对对对。”即使不懂,他的观点听起来也很有趣,我不由地追问了句:“你跟你师傅说过这个没?”
他答:“我认为每个人的信仰和生活习惯都应受到尊重。”
哦,那就是不敢。
“对了,说到张无忌我想起小霍还有个强项。”程奔方才听霍双单口相声听得入神,架着腿,身子扭向他,这时才把脸转回到我,“他从小在庙里可是学了童子功的,有两下子,是个小武僧,你们两个有空可以切磋切磋。”汽水喝完了,时间也来到了下午四点半,他抬腕看了看时间,接着说道:“我一会要走了,你们先走,就让霍双开车送你,我看等到了市区该吃晚饭的点了,你们自行安排。”
他的话只有半句,他的深意我了解。我扶着拐杖起身,对霍双说:“晚饭我请客吧。”
霍双开的是辆普通款式的奔驰,价格在同个牌子里应该不算高。他按职业习惯先引我到后车,我说我还是坐副驾驶吧。后车座属于领导专座,他和我同龄,我摆不起这派头。
“平常接送人多,老板就把车送我了。”他替我开了副驾驶车门,又伸手来拿我手上的拐杖。“我替你把它放后车座去。”接过拐杖,他又想起什么,挠了挠头顶上那片正月的草地。“今后你就是我老板啰。”
时值秋天最后的一段热天,南方叫秋老虎,郊区更是万里无云,天上就只有一个赤裸裸的白太阳。车子停在户外停车场上,一天下来,车厢里那种极热很难用语言形容,简直像有些泡面里摆的工业辣。霍双上车就把冷风打到最大,顺手拧开音乐。
车子顺着庄园外的林荫车道朝高架上开。和许多年轻人一样,霍双喜欢把音乐开得很大,使乐声在车厢里横冲直撞。他那张歌单里都是些很新的东西,百万调音,简约编曲,一句歌词哼哼唧唧能从头唱到尾,歌手一开嗓就像踩到电闸了似的,连换气都在漏电。
等车开到市区,我都快被电麻了,不但伤腿感应迟钝,连完好的那条腿都失去了知觉。霍双先是注意到我从上车有说有笑渐渐变得沉默寡言,接着又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我被当代艺术震撼到面如土色。
他将音量调小,抱歉道:“太吵了吧?我给你换首佛经听听。”
别说是佛经了,起床铃声都可以。我慌忙点头,他切了歌。
切歌时车厢里终于回归安静,我如释重负的吐气声都清晰可闻。
我等待着一曲宁静的,悠远的,肃穆的吟唱,洗涤我的耳朵,抚平我的心灵。出来的却是电子混音版。
赛博和尚还沾沾自喜地问我:“怎么样?”
我慎重思考了半天。“时代进步了,文明发展了。”
晚饭吃的绍兴菜,他还叫了两瓶黄酒。我有伤在身,医生嘱咐过忌酒,我叫他尽管喝,一会可以叫代驾。
一顿饭不知不觉吃了两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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