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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义上是斗殴,实则是三对一围殴。挨揍的男员工名叫裘路杉,瞧模样更像个干保安的,皮肤黝黑,身材粗壮,五官硬朗。听在场的人讲述我到之前的情形,裘路杉没还过手,只是一味隐忍。我携同霍双到现场时,他眉骨嘴角满是淤青红肿,脸上像糊了一大团泥巴,模糊肮脏,显得一双眼睛越发黑得发冷。庞大的身躯蹲伏在地上,宛若一头伤痕累累疲惫的牛。
晨会被搅得一团乱,有看戏的,劝架的,还有站队拉偏架的。我解散了晨会,叫上四个肇事者,连同服务部邵总,管人力姓罗的,到我办公室问话。
这笔事来龙去脉复盘下来并不复杂,三言两语就能拎清。原来是裘路杉有个远房亲戚,是个手头充裕的小老板,临近季末,为了照顾他的业绩过来消费。双方信息没提前沟通妥善,那个亲戚就去了其他包房,享受一通,把业绩记在了裘路杉名下。那个包房的员工对这二人的关系并不知情,卖力营业到头来白忙一场,替人做了嫁衣,因此以为裘路杉空手套白狼,两边就打起来了。
“金总。”裘路杉揩了揩嘴角的血,“这事是我不对,我也想好了,业绩分他们。要不是上来就动手,我真的打算这么商量的。”他音色和其人相貌十分相配,粗哑低沉,不大悦耳。
对于这件事,我的感受有二。一,裘路杉这人的确没脑子,自己招来的客户整晚没露脸,居然连找都不去找。二,这地方的竞争机制是否存在问题,员工为了点业绩能大打出手。
我吩咐霍双将服务部的几名员工先带出去,叫上两边的领班来调节矛盾,裘路杉让他去医院看伤。几位老总则留下来继续问话。
我这个总经理空降得无比仓促,店里面莫说细枝末节,连许多规则也还在观察摸索,因而几位老总一坐下,门一关,一问就是一个多小时。原本倒不必如此费力,只是姓罗的又跟我扯皮扯了半天。
了解完状况,我先把邵和罗支出去,打电话让财务的柴姐过来,向她打听同业情况,边听边对比电脑上刚下载的连城文书。
最终得出结论:当资本家这块程奔在五层。
服务业营销岗服务岗底薪本就低,连城如此规模的高档夜总会,服务人员底薪和补贴居然比别处更低。这类人员,制度上统称为A类人员,提成收入一般分两块,一是个人业绩提成,包含酒水,果盘,玩具,现金小费等等,另一块来自于总营业收入。连城员工从总营业收入里拿到的提成比率比同行平均值低了4%,也就是说收入大头来自于个人业绩。
另一方面,连城员工系统中可以直接挂钩客户,换句话说,该客户一旦绑定员工,无论消费多少、在内场还是外场,无论在哪个包厢,最终业绩全数归给这名员工。
难怪一天到晚打破头呢。莫经理跟我提过醒,连城人心散,内部矛盾多。
还有那个裘路杉,这会想来也是个藏了心眼的,他是想打一份工赚两份钱。
柴总走后,我给程奔发了条短信,约他吃中午饭,他回复没空,让我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找他。
下午两点一刻,我下楼去停车场。近一楼拐弯处,猛然从扶手梯坡下蹿起来个人。天花板最大的一盏吊灯昨天坏了,零件暂时配不到,耽搁着没修,大堂光线就比往日黯淡许多。那人影山猫似的黑森森一大座,吓了我一跳,我不由往上退了一步。
是裘路杉。
他脸上伤口处理过,已消了肿,看着无碍。上午我调阅了他的档案,西北人,27岁,单身,去年进来的。从面部特征和体型看,确实是土生土长的西北人没错,勾鼻,高颧骨,双眼不大但有神,仔细看底下还透出乌金色。模样并不难看,甚至带着股坚忍的气质,只是和服务业搭不上边。
“金总。”他叫我。他口音不重,接近于无,只是发音比这里的人靠后。“谢谢你啊。”
我不排斥同机灵的人打交道,但是装傻充愣的人在我这里印象分总要低些。我牵起嘴角充当微笑,朝他点了个头。“问题都解决了?”
他仿佛有意为了照顾我的身高,把肩膀缩了缩。“解决了……我来就是谢谢您。”
他这个头再怎么缩也救不了我这个174,我像杰瑞看汤姆那样仰着头看他。“肩膀直起来,你做这行,仪态还是要注意一下。”
他唰地打开肩膀,站出了一个军姿。“好的,好的,我注意。”
我微微颔首了下,从他面前离开。我从楼梯口走向大门,过程中他都没挪过步。我在有本书里读到过一个科学知识,人的后脑勺上长有松果体,是人体退化掉的眼睛。我想这是真的。我虽背对裘路杉,看不见他的动作、神情,但我依旧真切地感觉到他在盯着我看,并且目光专注。
程奔这天很忙,从短信回复中不难看出情绪不高。程奔发送短信不像我,由于过分粗暴直接而时常让人觉得不够热情,他连打出来的字都彬彬有礼。今日他的回复少见的简短“忙,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他如今是我顶头上司,对着这样一条短信,我还得斟酌,他是不是今天碰上什么糟心事了,这个时候赶过去跟他谈员工薪酬问题,会不会撞枪口上?
怎奈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马上立刻将问题掰扯清楚,一定会急得以头抢地尔,所以脑子归脑子担忧,脚管脚赶路。
程奔办公室在64楼,电梯坐上去耳朵嗡嗡叫。到了楼层,秘书已在电梯口等候,领着我三折五绕,到办公室门前,向里头通报:“程总,金总到了。”即便有门遮挡,他说话时依旧习惯性地半弓着腰。
门滴一声开了。
程奔的办公室宽大异常,分前后两径,中西合璧的装潢,目之所及自然少不了他最痴迷的红木。
早前李元跟我说起过,程奔收集的红木家具一件值几十万,那些木材切割起来都会冒油。
程奔坐在外间沙发上,姿势是松弛的,脸上带有疲态。他在抽雪茄,见我进来就把头灭了。茶几上准备了两份茶点,一份摆在他面前,一份摆在一张单人沙发前。
他指了指那张单人沙发,“坐吧。”
我一坐下,一张口,他就把茶推向我:“来,喝茶。”
我喝了口,又张嘴要说话,他又把点心推给我:“来,吃点心。”
我便吃点心。满肚子装着事,茶喝到嘴里是苦的,点心也尝不出甜咸。
吃下一块点心,我不再着急发言,而是抿起嘴,准备见机行事。我怕他接下来会把雪茄递到我手上说“来,抽两口雪茄”。
我的心思被尽收眼底,他端详着我微笑了几秒。“好了,可以说了。”
我头一歪。“你在耍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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