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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页上那行潦草的字——“不要借这本书”——在夕阳的光线中,他看着看着,忽然现那行字不是用笔写的,是刻的。
有人用某种尖锐的工具,在纸面上刻出了这些字,然后在上面描了一层墨水。墨水被时间和摩擦磨掉了,但刻痕还在。他用指尖摸了摸,能感觉到纸面上细微的凹槽。
“这不是读者写的。”林牧说,“这是印上去的。这本书在出厂的时候,扉页上就有这行字。”
江玄凑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出版社印上去的?他们为什么要印‘不要借这本书’?”
“不知道。但这不是重点。”
林牧把书翻到第七篇《镜中人》,指着开头的一段文字,“这段写的是一个女生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但你看这段描写的细节——镜子里她的衣服和镜外的衣服不一样,镜子里她右手的戒指戴在了左手上,镜子里她的头分界和镜外相反。这不是镜子里的正常影像,正常的镜像应该是左右相反的。但这面镜子里的影像,不只是左右相反,而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只是长得和她一样。”
江玄看着那段文字,脸色慢慢变了。“这不是一面镜子。这是一扇窗户。镜子里的那个‘她’,不是她的镜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她。那个世界是这个世界的一个镜像,但不是完全对称的镜像,有一些东西不一样。”
林牧把书合上,塞回口袋。“如果镜子是一扇窗户,那窗户的另一边有人。那个人在看我们,在等我们凑近窗户,然后伸出手,把我们拉过去。”
骨刀在腰间轻轻震了一下,不像之前那样猛烈,而是持续的震动。它在提醒他们——不是提醒危险,而是提醒时间。时间不多了。
周六的傍晚,林牧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卫衣。江玄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有戴,但拉链拉到了最顶端,遮住了半张脸。
“你这样穿,像是去打架的,不是去读书会的。”林牧说。
“我本来就不是去读书会的。”江玄无奈道。
文学社的读书会在文学院的一间小教室里,不是正式的会议室,而是那种老式的阶梯教室,木桌椅,黑板上有粉笔灰,墙上的名人名言相框歪了,没有人去扶。
教室不大,坐了三四十个人,大部分是文学社的成员,也有一些像林牧这样被朋友拉来的外人。
玉琳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她看到林牧进来,朝他招了招手,林牧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下来。江玄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把连帽外套的帽子拉上了,低着头,像在玩手机,但屏幕是黑的。
读书会的主持人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高个,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推眼镜。他先介绍了本月阅读的书目——《百年孤独》,然后让大家轮流分享自己的读后感。
有人讲魔幻现实主义,有人讲家族宿命,有人讲拉丁美洲的历史,有人讲翻译的优劣。
玉琳没有言,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林牧也没有言,他听不懂那些专业的分析,他读《百年孤独》只是因为玉琳喜欢。
轮到玉琳言的时候,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座位上,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我读《百年孤独》的时候,最打动我的不是马尔克斯的文字,不是那些魔幻的情节,而是一种感觉。”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一种‘一切都是注定的’的感觉。布恩迪亚家族的每一个人都在重复上一代人的命运,同样的名字,同样的性格,同样的结局。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做选择,但其实他们只是在走一条已经被铺好的路。”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那个戴眼镜的主持人点了点头,想接话,但玉琳还没有说完。
“我觉得我们每一个人也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以为你在做选择,但其实你只是在重复前人的路。你以为你看到了未来,其实你只是在重复过去。你以为你是你,其实你只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林牧的手指收紧了。
读书会结束后,人群散了。玉琳站起来,把笔记本和书装进书包,背上,转身看着林牧。“你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林牧说,“我虽然没太听懂,但我喜欢听你说。”
玉琳笑了一下,不是那种“你在敷衍我”的笑,而是那种“你这个人真有意思”的笑。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林牧跟在她旁边。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唤醒了一盏又一盏灯,身后的灯又一盏一盏地熄灭,像一条正在被收回的光带。
江玄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的刻刀已经在袖子里滑了出来,握在掌心,刀身在走廊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像冰晶一样的光。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玉琳忽然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教学楼门口旁边的一面镜子。
她看着那面模糊的金属表面,几秒后,她移开目光,走出了教学楼。
林牧没有看那面镜子。他看着她走出门的背影,看着她走进银杏路的路灯下,看着她被橘黄色的灯光笼罩,像一个被画在金色的画布上的人。
他忽然想起玉琳在读书会上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是你,其实你只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如果镜子里的那个“她”,才是真正的她呢?如果玉琳才是影子呢?
骨刀在他腰间猛地一震,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猛地推了他一把。林牧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住了身体。
玉琳已经走远了。她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黑色的河。
江玄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站在林牧旁边,两个人看着玉琳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银杏路的拐角处。
“她刚才看消防栓箱的时候,”江玄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
“金属表面照出来的人影,和她本人不一样。虽然是模糊的,但我看到了——金属里的那个‘她’,在笑。而她本人没有。”
林牧闭上眼睛。夜风从银杏路上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枯叶和泥土的味道。
“周六晚上。”林牧说,“今天才周四。”
江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两个人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身后,教学楼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走廊里陷入了黑暗。消防栓箱的金属表面在黑暗中微微反着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看着门口那两行渐渐远去的脚印,看着银杏路上最后一片落叶被风吹走。
它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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