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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姨手里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一颗歪了的南瓜苗扶正:"她大了,能自己管自己了。早上出门前我把饭做好放在锅里,她自己热了吃。暑假作业写完了还会帮我把衣裳洗了。"
"闺女懂事。"
"摊上我这样的娘,不懂事也不行。"白姨的语气平平的,但最后一句话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
曾小凡没有再追问。他把水壶里的水喝完了,盖上盖子放在青石上,站起来继续去田里干活。白姨也没有急着走,坐在田埂上又择了一会儿豆角,把老叶和虫叶掐掉,嫩的豆角整整齐齐地码进篮子里。
八月来了。夏天的尾巴拖得很长,日头还是毒辣辣的,但早晚开始有凉风了。田里的豆角收了第三茬,产量比前两茬少了一些,但豆角粒粒饱满,嫩得掐一下能出水。南瓜长到小脸盆大小,绿皮上开始泛起淡淡的黄晕,再过半个月就能摘了。
诊室里的病人一天比一天多。柳芽儿已经能独立坐诊大半天了,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她一个人能看十几个病人,遇到吃不准的才过来问曾小凡一声。沈安宁把药房管理得井井有条,每味药材的库存和保质期她都心里有数,进货补货的时间节点从没出过差错。
曾小凡有时候傍晚在院子里喝茶,看着两个姑娘各忙各的身影,觉得自己当初那个"再盖两间屋子"的想法越来越成形了。诊室需要更大的空间,而他自己的生活也需要一个更安稳的角落。
八月中的一天,一辆半旧的灰色面包车停在了诊所门口。车门拉开,下来一个面容黑瘦的中年人,扶着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老太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打着弯。
"曾大夫!"中年人隔着院子就喊了一声:"我是陈国栋介绍来的!我娘这个腿疼了十几年了,走不了路,听说您能治!"
曾小凡出来把人让进诊室。老太太坐下之后,把裤腿卷起来,露出两条布满青筋和硬块的小腿,膝关节已经变形了,摸着像两块石头。
曾小凡号了脉,又仔细查了膝关节的状态,结合老太太自述的"冬天疼得下不了床、夏天稍好一点但走不了远路"的特点,心里已经有了数。
"大娘,你这腿是'寒湿痹',时间久了,寒湿入骨,整个关节都被'冻'住了。能治,但需要配合外敷和内服一起,周期会长一些。你先别想着立竿见影,坚持一个疗程之后再看效果。"
老太太连连点头。曾小凡让柳芽儿取了外敷的药包来,又开了内服的温阳通络方,当场给她扎了一次针。起针之后老太太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膝盖果然比之前松快了一些,虽然还是疼,但不再是那种钻心的、一步都迈不出去的疼。
"哎哟……这针真有劲……"老太太扶着诊床的边沿,声音里带着惊喜。
老太太的儿子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愁容松了一半。他姓赵,是隔壁镇上的,做小生意,家里条件一般,但给母亲看病花多少钱都舍得。曾小凡开完方子之后他就去药房抓药了,沈安宁给他包药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这药多少钱",沈安宁报了价,他掏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曾小凡看见了,后来跟柳芽儿说:"赵家那个疗程的药费减半,跟他说是诊室的优惠。"
柳芽儿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老太太和她儿子走了之后,诊室里空了一会儿。曾小凡坐在诊桌后面喝口水歇口气的工夫,看见一个人影在院门口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他放下杯子走出去,院墙外面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碎花裙子,怀里抱着一只圆滚滚的南瓜。
"你是……白姨家的闺女?"
小女孩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我妈让我送这个来。"她把那只南瓜举起来,南瓜比她两只手合起来还大一圈,抱着有点吃力:"说是今年第一个熟的,让你先尝尝。"
曾小凡把南瓜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皮上已经有了一层淡淡的橘黄色,闻着有一股清甜的瓜香。他蹲下来,平视着小女孩的眼睛:"你妈呢?"
"她在家晒衣裳。说让我自己来。"小女孩说着往后退了半步,但又没有要走的意思,两只手在裙摆上蹭了蹭,看着曾小凡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孩特有的好奇和一点点羞怯。
"你叫什么名字?"
"孟孟。"
"孟孟,谢谢你送来的南瓜。回去跟你妈说,南瓜我收下了,让她晚上来吃饭,我炖南瓜汤。"
孟孟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走了。碎花裙摆在午后的日光里一晃一晃的,小辫子在脑后跳着。
曾小凡抱着那只南瓜站在院墙边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南瓜的皮上还带着一点点晨露的潮意,贴着他的掌心,温凉温凉的。
他转身把南瓜抱进灶房,放在案板上。周敏正在灶房里择葱,看见他抱了只南瓜进来,抬眼看了看:"白姨家的?"
"嗯,她闺女送来的。"
周敏放下葱,走过来拍了拍那只南瓜的皮:"熟了,看着就甜。晚上炖汤,放几颗红枣。"
"好。"
曾小凡走出灶房的时候回头看了周敏一眼。她正在案板前把南瓜切成大块,刀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声,橘黄色的瓜肉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像做任何一件普通的事一样不急不慢的。
晚上果然炖了南瓜汤。南瓜炖得软烂,汤色橙黄,放了红枣和一点点冰糖,甜润润的。白姨带着孟孟来了,坐在堂屋里跟大家一起吃晚饭。孟孟头一回来曾家吃饭,有些拘束,坐在白姨旁边低着头慢慢地喝汤。
曾小芸今天格外活跃,在桌子下面偷偷塞给孟孟一块自己藏的水果糖。孟孟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两个小女孩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在桌下悄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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