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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请的你,你去陪他。”裴石打断她,指着下垂首。

郑氏姐姐望去,只见一个半老的馊老头子,须发都是白的,那脸上根根皱纹无风自抖,活的沟壑一般,脸色是花的,红的耳根、紫的脸颊、白的嘴唇,总生出一股子将要痰症中风的景象来。

裴呈恨不得将茶盅子扣在家人脑袋上:“蠢材!蠢物!你没见那是他夫妇二人么!”

“您老催命似的,教我一早去请,我哪里晓得!”家人又慌又委屈。

闹了一阵,好歹将姊妹二人请下堂去了。裴呈这里暗自把报信的三浑儿骂了千万遍,又赔了千万遍不是,这才揭了过去。

席间,问起裴朗的事。裴呈道:“已停了七日的灵,照旧安葬在祖坟了。戚氏哀恸过度,又疑心……唉,不提了,不提了。”

文照鸾晓得是什么事。戚芸与她说起过,道停灵的那几日,她处处教人陪着,一毫也不能掀开棺木,瞧一眼尸首;又有人时刻守灵,好几次戚芸背着人,想要去开棺木瞧,回回都被“请”了回去。

到后头几日,没人来吊唁时,索性不许她出屋,直到下葬,才放她出来;那时也还日夜有人在坟前守着,说是怕想小贼掘墓,害了尸首去。

这样明目张胆,不过是仗着她是个孤孀,夫家、娘家都没人,连个做主的帮衬都没有,不怕她疑心,更不怕她跳脚。

哪知她就敢捅破了去闹,闹出这样大的变故来;更不防他们几人突如天降,连个遮掩的机会都没有。

裴石惋惜:“我离家多年,依稀听闻兴奴年幼早慧,不想他后来出落得如此人才,更可叹年少早陨。埋没了人才,是我失察的罪过。我当令人去坟茔吊唁,慰他一壶黄泉的酒。”

说着,命两个副都尉,一个先携酒菜,到坟上去祭吊;一个向营中调二十个兵卒来,慢慢地为他修葺坟茔。

“茔土才磊起,不过短短几十日,哪用再修葺?”裴呈忙道。

“话不是这样说,”裴石摆手,“人虽已故,却是难得天生地育的一个灵秀子,我自然要为他起一座阔展的坟台,告慰天地,以求往后族里再出一个人才。”

他表示己心已定,不必再商讨。那两名副都尉便一溜烟地去了。

“怎么,裴翁,您仿佛有些紧张?”文照鸾忽然道。

“郡主说笑了。”裴呈赔笑,转而教细乐班子唱些热闹的曲目来。

宴乐半晌,到了中午,正筵终于摆开,觥筹交错间,裴呈又提起那龙脉和玉矿来:“虽然圣人云,不道鬼神。但二郎既然来了,难得的一回,不若去瞧一瞧那矿地,若是觉得我错了,不过贻笑一场罢了。”

裴石转头问文照鸾:“你觉得如何?”

“也无妨。”她点头。

裴呈连连说好,即刻命人写了帖子去投那陈氏。此时勾栏里几个杂耍唱戏的也入了厅,就在花厅之中作耍起来,便冲淡了方才谈鬼说神的玄妙气氛。

宾主尽欢。

·

陈氏阖族聚居在商州西南,本是一个平常族里,从前气焰也还不盛。近年来倚靠着陈淑妃,水涨船高;而后到有了这玉矿,涨他的财气和威风,往宫中、京中流水一般地送好处,渐渐地把持了许多行业。他又养了一批巧手的玉作匠人,笼络得宫里有头有脸的妃嫔们极是喜欢,与了陈淑妃许多方便和好处。

便到了如今,他一家逐渐盘踞商州,把个州界的地份笼得密不透风,其余一些个本地豪族、豪绅,皆以他马首是瞻;就连裴氏,基业已在这商州多少年,也一样被他压得死死的。

也就是出了个裴石,又在这年里,与文照鸾攀了亲,裴氏才觉得渐渐施展不开,起了想要与陈氏争夺的心思。

依着文照鸾本来的想法,是要先去瞧一瞧裴朗的坟茔,再调来尸格查验的。但这一路来,裴石宗主明里暗里数次将话题牵引到玉矿上来,一则说那龙脉不可不信,二则不忿陈氏气焰嚣张,很希望他们二人为本族里做主。

裴呈意愿这样强烈,他们也就客随主便了。

裴家庄与陈家庄相隔有七八十里,递贴的人骑了快马,一趟来回,赶在黄昏前报了回信。

马蹄踏着薄薄的一层新雪而来,骑马的人肩头上也落下了雪珠,回报道:“没见着那头的宗主,说是去了矿上,还没回来。”

裴呈听了,不大高兴,“他家人可有去矿上传递消息?”

“没有,”送信人搓着手呵气,“不过收了帖子,教我回来了。”

这便使裴呈有些着恼了。他回向裴石二人道:“若是平常也就罢了,可如今二郎与郡主贵人要见,他竟也如此托大,哼!”

眼见着天色将晚,雪点子又一阵紧似一阵,只好先歇宿,待明日再说。

这一夜裴宅里便收拾出上好的厢房,请二人和一行同来的人都住下了。

族里的四祖公又几次三番拉着他们去自家住,说那宅院本就是为裴石建的,又要让出主屋与他们;裴石强辞了几次,这才辞了去。

当夜宿在裴呈家中,文照鸾睡在新展展、暖烘烘的被子里,问隔间暖榻上躺下的裴石:“你家的旧宅就是四祖公那一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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