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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好的。”栗仲听话地点头。
护士出去了,顺手关上门。
“虫虫啊。”栗园园靠在床头呼唤。
栗仲闻声望去,她穿着蓝白病号服,袖口卷到肘弯,病号服领口空荡荡地挂在锁骨下面。露出来的小臂上青一块紫一块,是长时间输液留下的痕迹。头上戴着顶浅灰色的毛线帽,帽檐一直压到眉毛上面,把整个头部裹得严严实实。脸也瘦得厉害,两颊凹陷,颧骨凸出,皮包着骨头。
“妈……”栗仲的声音又染上了哭腔。
可她还是冲栗仲笑,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外面热吧,我给你打开空调,坐下凉快凉快。”
栗仲坐在床边,凑近打量起栗园园的,他声音颤抖地问:“大热天的,你戴帽子干什么?”
他心里有一个很坏的猜想。
栗园园笑笑,说:“好看。戴帽子总比光头好看吧?”
“好看?给我看看。”栗仲吸吸鼻子,磕巴地说完这句话,抬起手,把栗园园的帽子慢慢摘了下来。
她头皮白得发青,上面浮着细小的血丝和几处淡淡的斑点。
没有头发之后,她的脸显得更小更尖了,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蛋。
栗仲想起她以前头发很多,又黑又亮,喜欢烫大波浪,每次洗完头都要对着镜子盘半天。小时候,栗仲缠着她说想出门玩,她总要画个淡妆,把头发顺得蓬松,最后往脖子后面喷一点香水。他总嫌她慢,坐在门口催。现在她的头发全没了,头皮上只剩下细弱的绒毛和针眼大的小点。这下,她再也没办法陪他出去玩的时候梳妆打扮了。
栗园园把那顶毛线帽叠在手里,浅浅一笑。
“看吧,没头发是不是很丑。”她说。
“丑什么。我妈妈什么样都好看。”栗仲抹了一把泪,也学着她的样子笑。
“嘴贫。”栗园园笑着笑着,眼泪不可控地滑了下来。
“妈妈,别离开我好不好。”栗仲弯下腰,把头埋进她腿上的被子里,他伸手攥住她的衣角,死死不放,“别走……”
栗仲的脊背抖得不成样子。
“我这样还能跑到哪里去?”栗园园的手落在他的后颈上,轻轻覆着,像小时候给他哄睡那样。
栗仲没再继续说了,他说的不是这个离开,但他不愿意点破,他宁愿自欺欺人。
会没事的。现在医疗那么先进。什么病治不好呢?
可是,又是什么病需要剃光头发呢?
栗仲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哭吧。”栗园园温柔地拍他的背,说,“妈妈还在呢。”
栗仲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
栗园园的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被他的眼泪全浸湿了。
栗仲不敢用力,怕把她的手抓疼了,他只敢松松地环着她的手腕,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一遍一遍地问:“为什么早点不告诉我……”
栗园园低下头,搂过栗仲,把光光的额头抵在他的发旋上。
她的眼泪也掉下来,落进他的头发里,一滴接一滴。
她边哭边笑着,眼角的皱纹深邃:“告诉你顶什么用呢?虫虫。告诉你,妈妈的病不会减轻,反倒我们两个都会更难受。”
“妈妈,不是这个道理……你告诉我,我还能多陪陪你。我工作之后,一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可以数过来,你不告诉我,如果……”
他害怕再见她是最后一面。
“如果什么?”栗园园追问。
“没什么。”栗仲眨巴眨巴眼睛,把脑袋靠在栗园园的肩膀。
妈妈的怀抱还是那样温暖,栗仲想,假如人一辈子都是小孩就好了,不用迈进吃人的社会,不用在酒桌上恭维应酬,他想一辈子陪在妈妈身边,哪怕像块口香糖一样黏在她身上。
可他又想,如果一直当小孩,他就不能赚大钱,不能给她换大房子,不能带她出去旅游,不能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不能让她理直气壮地和邻居说“我儿子在大公司上班,很出息的”。他们还会缩在那间二十几平的小屋里,过着被人追债的日子。
他太贪心。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明明初中课文里就讲过,二十几岁却还是想既要又要。
“嗡嗡嗡——”
栗仲眼泪还没干,手机就在裤兜里震了起来。他抹了把脸,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跳着董褚的名字。
栗仲吸了吸鼻子,滑开接听,声音沙哑:“董总。”
“把免提打开,我有话说。”董褚的声音听不出来什么起伏。
栗仲打开免提,把手机搁在床沿。
“栗园园女士,我是董褚,l公司的创始人”电话里那端停了几秒,“关于你的事情是我告诉栗仲的。您现在方便说几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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