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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剩下沉香一个人。他在板床上坐下,床上铺的草席有一股霉味,被褥也硬邦邦的,但他不挑。坐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简来。
这枚玉简是下山那天,师父霹雳大仙给的。当时师父说,下山之后再看。他一路急着赶路,把这事忘了。现在坐在这个安静的偏房里,他忽然想起来了。
沉香把玉简贴在额前,闭目凝神。神念探入玉简的瞬间,一股信息涌入脑海,像是一道道画面在他眼前展开。
玉简中讲述的,是当年瑶姬公主下凡的故事。
昊天上帝有一个妹妹,名唤瑶姬,生得容貌绝世,性情又温柔。有一日她闲来无事,下凡游玩,在凡间遇到了一个名叫杨天佑的书生。
杨天佑生得眉清目秀,谈吐不俗,瑶姬一见倾心,便留在凡间与他结为夫妻,先后生下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大儿子取名杨蛟,二儿子取名杨戬,女儿取名杨婵。
后来事情败露,昊天上帝震怒。天条森严,仙凡私通乃是重罪,按律当问斩。但瑶姬毕竟是他的亲妹妹,昊天上帝下不去手,最终将她压在桃山之下,没有处死,却也没有放出来。
杨戬长大后,学了一身本事,自然想救母亲。但他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他知道自己不能意气用事,便静静等待着时机。封神大劫的时候,杨戬立下了赫赫战功,攒下不少功德。他本以为凭那些功德,可以换来母亲的自由。可战后他去求昊天上帝,昊天不允。
杨戬情急之下,提着斧子去了桃山,一斧子把山劈开了。瑶姬从山中出来,母子重逢,抱头痛哭。可这一劈,劈出了大乱子。天条被公然违抗,昊天上帝的脸面挂不住,本想重重惩罚杨戬。
这时候,阐教教主南极仙翁和玉鼎真人出面了。二人亲自去了天庭,替杨戬求情。南极仙翁说,杨戬劈山救母乃是孝心,虽有违天条,但情有可原。
玉鼎真人更是以自己的面子担保,请昊天上帝开恩。昊天上帝思虑再三,终究还是赦免了杨戬,没有罚他。
后来杨戬自己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劈山救母固然痛快,但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天条还在,规则还在,他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改变整个天庭的秩序。
从此以后,他不再提这件事,只是每年都悄悄去桃山看望母亲。守山的神将也知道,但都假装没看见。昊天上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了。
这件事就这样慢慢淡了下去,一直到许多年后,杨戬的妹妹杨婵也犯了同样的错——与凡人刘彦昌成亲,生下了沉香。
沉香看到这里,嘟囔了一句:“原来外婆当年也是下凡,才有的娘亲和舅舅……原来我有两个舅舅。”他顿了顿,又嘀咕了一声,“杨蛟……从来没听娘提起过。”
他带着好奇,继续往下看。
玉简中的画面一转,那些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起来。当年瑶姬被压在桃山之下时,她身边还有三个孩子——大儿子杨蛟,二儿子杨戬,女儿杨婵。
杨蛟当年就被误杀了。天兵天将本意是拿人,但杨蛟反抗,便下了死手。事后报上去,只说是“抗命不遵,就地正法”。昊天上帝知道后,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追究。那是他妹妹的长子,但也是天条之下的亡魂。
后来杨婵长大,也犯了和母亲一样的错。她在华山与刘彦昌相遇成亲,生下了沉香。事情被发现之后,天条律令写得清清楚楚——仙凡私通者,斩。杨婵该上斩仙台的。
但杨戬没有上报天庭。他当时已经是司法天神,掌三界刑律,他知道这件事一旦捅上去,妹妹性命不保。他没有禀报,而是自己去了华山,把妹妹压在华山之下。
这既是对妹妹的惩罚,也是给天庭一个交代——华山之下,是她自己的牢笼。至于沉香,杨戬没有处理。一个孩子,他下不去手,也不忍心。他听天由命,让那个孩子自生自灭。
玉简写到此就结束了。
沉香愣在那里,手中的玉简化为一道流光散去,掌心里空空荡荡。他坐在板床上,眼睛盯着墙壁上那盏摇曳的油灯火苗,半天没有动。
他想起下山那天师父说的话——“你舅舅当年劈山救你外婆”——可是杨戬劈了山,救出了瑶姬,最后却还是保不住自己的妹妹。他想起杨戬用斧子劈桃山的时候,那斧子有多沉。他又想起自己手里那柄斧子,现在就在腰后别着。舅舅把劈桃山的斧子给了他,让他劈华山。
但沉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按照师父说的那样,杨戬当年劈开桃山,瑶姬并没有真正自由。桃山裂了,天条没裂。天条还在,规则还在。只要天条不改,仙凡私通便永远是死罪。杨婵压在华山下,是杨戬保住了她的命,但沉香如果去劈山,把母亲救出来,那杨婵就会重新暴露在天条之下。
劈山救母,救出来的不过是一个被天条悬赏的人。
沉香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执拗,是一团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火,此刻被风一吹,呼地窜了起来。
他忽然想——这一切,都是天条的错。如果没有天条,外婆不会被压在桃山下,娘不会被压在华山下,杨蛟舅舅也不会死。都是天条。
他想着,既然杨戬当年能劈山,那自己为什么不能去把天条改了?如果能把天条改了,那以后仙凡私通不再是死罪,娘就可以出来了,外婆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出来了,舅舅也不用再偷偷去看外婆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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