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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没有在天亮时散去。
林蔚然是被冷醒的。
他睜開眼時,榻榻米還是那張榻榻米,薄被還是那床薄被,檜木的香氣還在,可是窗外的光不對。平常這個時間,霧隱村的晨光會像篩過的米糠那樣,從檜木林的縫隙漏進來,落在迴廊上是淡金的。現在沒有光,整座綾隱居像是被泡在牛奶裡,外頭一片死白,連中庭那棵老櫻樹的輪廓都看不見,只有近在咫尺的雨遮還勉強辨得出形狀。鼓聲停了,小霧的哭聲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讓人不安的安靜,連蟲鳴都沒有。
他动了一下,胸口立刻传来一阵迟钝的刺痛。
昨夜被嵐強行抽走能量的地方,神紋像是被烙鐵重新燙過一遍,原本淡金的藤蔓此刻暗沉下去,邊緣卻泛著不正常的紅,像是皮下埋了一條發炎的血管。只要他呼吸稍微深一點,那條藤蔓就會跟著心跳一起抽緊,往小腹深處竄去,帶來一股又燙又空的騷動。那不是單純的慾望,更像是癮,身體記住了被填滿、被灌注山氣時的飽脹與顫慄,一旦空下來,就會用痙攣來抗議。
綾子不在身邊。被褥還有她留下的體溫與檜木混著蜜液的甜腥味,卻沒有人。拉門被拉開一道縫,霧從縫隙滲進來,在榻榻米上凝成薄薄的水珠。林蔚然撐起身,工裝外套皺成一團丟在角落,底片相機的背蓋被霧氣浸得發潮。他把相機抱起來,下意識按了一下快門,觀景窗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白。
他想起昨晚最後那一眼,綾子被暗金神紋覆蓋的臉,淚水被蒸發前說的那句對不起,還有嵐透過她的嘴說的那句話,你不過是替吾暖床的種子。那種被當成器物使用的寒意,比霧手的冰冷更讓人發顫。恐懼在那一刻終於壓過了沉溺。
門外傳來極輕的敲擊聲,不是祭鼓,是指節敲在木框上的聲音。
林蔚然拉開門,看見夏澄蹲在迴廊上,霧灰色的短髮被露水沾濕,貼在頰側,圓圓的眼睛熬得有點紅,卻還是亮的。她穿著那件短版外套與工裝短褲,背上背著一個鼓鼓的登山包,包側插著登山杖,腳邊還放著一個用防水袋包好的紙本地圖。看見他出來,她立刻站起來,比了個噓的手勢。
“你還活著啊。”她壓低聲音,語氣卻還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直率,“我還以為你昨晚被那個什麼神給吃了。整晚霧濃到我連廁所都不敢去,小木屋的窗戶全被霧封死,陳大哥說那是小霧哭的。”
林蔚然喉嚨乾澀,點了點頭。夏澄湊近一點,看見他敞開的領口裡露出的神紋,倒抽一口氣。
“又變深了。”她皺眉,伸手想碰,又縮回去,“跟昨天在溫泉看到的不一樣,昨天還是金色,現在怎麼有點暗紅?你還好嗎?臉色白得像紙。”
“我沒事。”林蔚然把衣領拉好,聲音沙啞,“妳怎麼會在這裡?”
“陳大哥叫我來的。”夏澄往中庭的方向努嘴,“他說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岩婆那個老太婆昨晚敲完鼓,今天一早就帶人在祠堂那邊綁紅繩,說是要準備什麼最終大祭。靜枝婆婆偷偷跟陳大哥說,下一場祭祀就是要把你徹底獻掉,讓山神消氣。陳大哥說他知道一條廢棄林道,可以繞過鳥居直接下到埔里,只要在霧退之前衝出去就有機會。”
她說到這裡,從外套口袋掏出一條螢光色的登山布條,“我已經先去探過一小段了,霧雖然濃,但路還在。我沿路綁布條,做記號,就算霧再濃也能摸回來。還有——”她往身後看了一眼,迴廊轉角處,許若薇正站在那裡。
許若薇跟昨晚比起來更顯得格格不入。米色風衣沾了露水,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帶著熬夜的血絲,手裡緊緊抱著一台筆電與錄音筆,妝容已經淡了,卻還是維持著都會女性的俐落。她看見林蔚然,推了一下眼鏡,語氣盡量保持冷靜,卻藏不住顫抖。
“林蔚然,我找了你一整晚。”許若薇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我本來只是想來拍個秘境民宿專題,現在我覺得這裡根本不對勁。我的手機從昨天中午過後就完全沒有訊號,定位一直停在同一個點,筆電的網路也斷了。我去問那個叫岩婆的老人,她只跟我說山神不讓外人亂拍,要我把記憶卡交出來。蔚然,這裡是不是有什麼集體催眠還是瓦斯外洩?我學過社會心理學,這種封閉聚落很容易產生集體幻覺——”
“不是幻覺。”一個低沉的男聲打斷她。有愛愛小說,原創發,盜版必缺。陳拓宇從霧裡走出來,舊迷彩外套的肩頭全濕了,寸頭上掛著水珠,黝黑的臉上那道淡淡的神紋在霧光下若隱若現。他手裡拿著一把柴刀與一捆麻繩,眼神疲憊卻清醒,“我三年前就是這樣想的,以為是幻覺,以為只要跑得夠快就能醒。結果我在那條林道上跑了三個小時,最後還是跑回鳥居前面,腳上的鞋都跑爛了。”
他看向林蔚然,目光落在他胸口,“你的紋已經進到第二層了。再做一次祭祀,你就跟我一樣,半個人卡在山裡,想走也走不掉,想留又不是人。”
林蔚然按住胸口,那股空虛的騷動又竄上來,讓他想起綾子蜜穴裡的緊熱與嵐冰冷的霧手同時纏上來的感覺,身體不自覺地抖了一下。他咬牙說,“所以現在能走?”
陳拓宇點頭,“現在霧是小霧的情緒封山,不是山神的主動結界,還有縫。靜枝婆婆說,趁岩婆在祠堂綁繩的時候走,她會幫我們拖一下。但要快,日頭出來前霧會變成山神的結界,到時候就真的出不去了。”
夏澄立刻把登山包往林蔚然懷裡塞了一半,“走啦,學長,別發呆了。我帶頭,陳大哥殿後,許小姐妳跟中間。跟緊布條,不要回頭看,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要回頭,這是陳大哥說的禁忌。”
許若薇還想說什麼,但看著三個人臉上那種不是開玩笑的神情,終於把筆電塞回包裡,點了點頭,“好,我跟你們走。但我先說好,如果下山後證實這只是你們的壓力反應,我會寫成報導。”
“隨妳寫。”陳拓宇淡淡說,轉身就往中庭的後門走,“先活著下山再說。”
四個人沒有再回房間拿多餘的行李,只帶著最必要的東西,趁著霧最濃、村裡的人都聚集在祠堂的時候,從綾隱居最偏僻的柴房後門鑽了出去。柴房後面是一條被蕨類覆蓋的小徑,平時根本沒人走,只有陳拓宇這種在村子邊緣當了三年雜工的人才知道。霧在這裡反而淡了一點,能看見腳下腐爛的檜木落葉與青苔。
夏澄的求生技能在這時完全發揮出來。她走在最前面,每走十步就在樹枝上綁一條螢光布條,還用登山杖敲敲地面,確認土質是否鬆動。她一邊走一邊小聲說話,像是要用聲音驅散恐懼,“這條路我早上來的時候有看到地圖,是日治時期運檜木的舊台車道,後來崩塌就廢棄了。陳大哥說只要沿著廢軌走,就能繞過正面的鳥居,直接切到對外的林道。許小姐妳放心,我野外求生課拿過a+,這種路我帶過好幾次營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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