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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还没有散。
林蔚然坐在二楼客房的榻榻米上,手里握着静枝婆婆硬塞给他的那个棉布药包。布料被掌心的汗浸得有点潮,里头的艾草与桧木粉末散出又苦又呛的气味,勉强压住了胸口那道淡金色藤蔓传来的灼热。神纹还在跳,像是有自己的脉搏,每一次起伏都牽動著小腹深處那根才剛被溫泉熱氣安撫下去的慾望。他把浴衣的领口拉紧一点,试图遮住那道光,卻發現光會從布料的縫隙裡透出來,随着他的呼吸明明灭灭。
桌上放着他的相机。那台陪他从台北一路流浪到山里的黑色底片机,镜头边缘已经磨得亮,背带上还沾着一点埔里车站月台的灰。林蔚然有个习惯,每当现实变得太黏稠、太难以分辨真假时,他就会躲到观景窗后面。鏡頭會幫他把世界切成一個個乾淨的方格,真實與幻覺在快門聲裡會被強制分開。
他拿起相机,对着窗外的桧木林按下了快门。喀嚓。觀景窗裡的霧是乳白色的,林梢的光被切成細碎的金線,一切看起來都像觀光手冊上那種過度修飾的秘境照。沒有神紋,沒有霧氣化成的手,沒有綾子肌膚上會發光的藤蔓。林蔚然皺起眉頭,把焦點轉向自己的胸口。
观景窗里,他的胸口是一片过曝的白。可是當他微調光圈,讓曝光稍微不足時,那道原本肉眼看見的淡金色藤蔓,竟在鏡頭裡變得無比清晰。藤蔓的末梢細如髮絲,根根分明地鑽進皮膚底下,像活的根系一樣隨著心跳收縮舒張,而在藤蔓的周圍,還纏繞著一層極淡的霧,那霧不是外頭的山霧,更像是從他體內呼出來的熱氣,黏稠地附著在皮膚表面。
“果然拍得出来。”林蔚然低声自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快门钮。相机是唯一能看见真相的媒介,静枝婆婆没有骗他。可是每拍一张,胸口的神纹就烫一分,像是被镜头吸走了一点什么,又被塞进了更多山气。
纸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夏澄那把藏不住兴奋的嗓音。
“林蔚然!你在房间吗!婆婆说你身体不舒服,我来看看你!”
门被拉开一道缝,夏澄探进半颗头,霧灰色的短髮還沾著中庭的露水,圓眼亮晶晶的。她已經換上了民宿發給打工換宿生的深藍色作務衣,衣袖捲到手肘,露出小麥色結實的小臂,領口因為奔跑而微微敞開,能看見鎖骨下方被汗水浸得發亮的肌膚。少女的體溫混著山間冷冽的空氣一起灌進來,讓林蔚然胸口的神紋又是一燙。
“你还在光耶!”夏澄一溜煙鑽進來,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盤腿就坐在他對面,眼睛直勾勾盯著他浴衣領口透出的光。“我剛剛問婆婆那是什麼,她支支吾吾說是溫泉過敏,還叫我不要亂問。怎麼可能過敏會發光啦,你騙不了我的,我從小就看得見一些奇怪的東西。”
林蔚然下意识把领口再拉紧一点,卻被夏澄一把抓住手腕。少女的手掌溫熱乾燥,力道意外地大。
“给我看看嘛,我不会说出去的。”夏澄壓低聲音,語氣裡全是好奇,卻沒有惡意。“我跟你說,我國中的時候在台中大坑步道就看過,有人的肩膀上趴著一團黑黑的霧,後來那個人就摔下山了。剛剛我看婆婆的背後也有淡淡的霧,可是你的不一樣,你的是金色的,還會動,像藤蔓一樣。”
林蔚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举起相机,犹豫了几秒,还是把观景窗对准了夏澄。
镜头里,夏澄的脸依旧是那张带笑的、健康的脸,可是當焦點落在她的肩頭與後頸時,林蔚然的呼吸停住了。她的肩膀上,真的纏繞著一層極淡、近乎透明的霧氣。那雾气不像他身上的那样黏稠光,而是像山间清晨最薄的那层岚,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偶尔会凝成细细的丝,往窗外的桧木林方向飘去。更让他惊讶的是,当夏澄靠近他时,她肩头的雾丝竟会主动朝他胸口的神纹延伸,像是被什么吸引着,试图与他的金色藤蔓共鸣。
“你肩膀上……”林蔚然放下相机,声音有点哑。“你自己看得见吗?”
“什么?”夏澄摸摸自己的肩膀,一臉茫然。“我只覺得這裡涼涼的,從昨天進村就這樣,還以為是山上比較冷。”
林蔚然没有再说下去。夏澄的體質和靜枝婆婆說的一樣,是天生的靈媒體質,還沒有被正式標記,卻已經開始與山林共鳴。這種人對山神而言,是最乾淨、也最容易被染色的容器。
“别跟别人说妳看得见。”林蔚然把相機收回胸前,語氣難得嚴肅。“在這個村子,看見太多不是好事。”
夏澄眨眨眼,虽然不懂,但还是乖乖点头,隨即又興奮起來。“那你帶我去探險嘛!我剛剛在後山看到一條廢棄的林道,路口被倒掉的檜木擋住了,婆婆們說那裡不能去,越說不能去就越想去啊!你不是攝影師嗎?那裡光線一定很美,我們去拍照!”
林蔚然本想拒绝,可是胸口的神紋悶在房間裡只會越來越燙,而夏澄肩頭那縷與山林共鳴的霧,讓他產生一種詭異的責任感。他不想讓這個才認識不到一天的女孩,也變成下一個被霧氣纏住的人。
“只看一下就回来。”他最終妥協,拿起相機掛在脖子上。“不要碰任何東西。”
废弃林道在绫隐居的后方,穿過一片比民宿周圍更幽深的檜木林。林道的入口果然被一根橫倒的巨大檜木擋住,樹幹上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潮濕的泥土裡混著腐葉的酸味。霧在這裡變得更濃,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連陽光都被完全切斷,只剩下檜木枝枒間漏下的一點點灰白天光。夏澄一路上倒是興奮得像隻小鹿,短靴踩在鬆軟的腐植土上,嘴裡不停地驚呼。
“你看这个蕈,好大!還有這個,是山羌的腳印嗎?”
林蔚然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這裡的霧太安靜了,沒有風聲,沒有鳥鳴,連他們踩斷枯枝的聲音都被霧氣吸走,悶得讓人胸口發慌。他胸口的神紋在這裡反而安分了一點,不再那麼灼熱,像是回到了某種源頭,變得溫順。可是夏澄肩頭的那層薄霧,卻在這裡變得越來越濃,甚至開始往她的脖頸蔓延。
“夏澄,回去吧。”林蔚然抓住她的手腕,想把她往回拉。少女的手腕细却温热,肌肤因为冷空气而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林道深处的浓雾里,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不是他们两个的脚步声。那聲音很重,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力氣。
雾气被拨开,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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