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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秀兰把碗往桌上一放,双手揣进蓝布棉袄的袖筒里,看着林青梧手里的纸。
&ldo;回家?回哪个家?你在省城买房了?&rdo;
&ldo;没有,我已经在医院外面的老小区看好了一套一楼的单间,月租八百,押一付一。我手头的家教费加上下学期的奖学金,完全负担得起。&rdo;
坐在对面的沈言把筷子平放在碗沿上,&ldo;租一楼冬天潮气重,对老人家关节不好。张奶奶,我家是三室两厅,您可以直接住过来。&rdo;
林青梧偏头看了沈言一眼,&ldo;房子可以再看,主要是您的风湿性关节炎和白内障拖了太久,村卫生所根本治不了。到了临川,我已经找带教老师打听清楚了我们医院眼科和风湿免疫科主任的出诊时间,提前帮您盯紧放号排期,先把白内障手术做了。手术费医保能报销百分之七十,剩下的我来出。&rdo;
张秀兰伸手往桌角摸了摸,摸到平时放旱烟袋的地方空着,又把枯瘦的手缩回袖筒里。
&ldo;后院那几只老母鸡我也跟赵婶说好了,按市价折给她,地里的冬菜她帮着收。我已经把所有的流程、开销和时间表都列在这上面了,您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带两件换洗衣服跟我们上车就行。&rdo;
林青梧一口气说完,把那几页纸往张秀兰手边推了推,抬起头,等着老人点头。
在她看来,这是一套没有任何漏洞的方案。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铁锅里玉米糊糊冒泡泡的咕嘟声。
张秀兰低头看着那两页密密麻麻的字。她不认得几个字,老人的手指从袖筒里伸出来,粗糙的指腹在纸页边缘摸了摸,&ldo;梧儿,这些东西,你算了多少天?&rdo;
&ldo;从确定要回山里处理后事的那天晚上就开始查了,这几天在镇上也一直在改,前前后后改了四版。&rdo;
&ldo;您要是嫌日托中心闷,我可以把周六的家教调到周日,周六全天陪您去公园。&rdo;
张秀兰看着林青梧眼底还没消下去的青黑,又看了看那几页连买菜几块钱都算得明明白白的纸,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慢吞吞地开口:&ldo;梧儿,奶奶问你一句话。&rdo;
&ldo;您说。&rdo;
&ldo;你把这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这么清楚,把奶奶捆在你身边,你到底是想让我过得好,还是想让你自己放心?&rdo;
林青梧举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
灶膛里一根烧透的木柴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熄灭成灰。
林青梧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说这有什么区别,我对您好,您过得好,我不就放心了吗?可对上张秀兰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这句辩解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抓在自己手里。林守成活着的时候,她是醒着防备的哨兵;林守成死了,她转身就把奶奶划进了自己的保护圈。
她只算了日托中心离医院有八百米,算了白内障手术报销百分之七十,却从来没问过一句,奶奶愿不愿意去那个只有八百米活动半径的地方。
林青梧僵在原地,眼角的余光里,坐在对面的沈言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没有插话,只是拿起汤勺,把张秀兰碗里有些凉了的糊糊舀出来,重新换了半碗热气腾腾的递过去。
林青梧悬在半空的钢笔在纸页上洇出一个黑点。她把笔按回桌上,笔帽磕着铁皮桌面,发出一记闷响。舌根底下泛起一阵发干的涩意,&ldo;奶奶,您过得好,我才能放心,这本来就是一回事。&rdo;
张秀兰把碗推远点,手背蹭了蹭嘴,没接话。
&ldo;住处和日托中心我都去实地看过了,走几步路就能到科室。&rdo;林青梧伸出手指,把桌上那几页被风吹卷了边的纸重新按平,&ldo;您一个人在山里,我每天在医院看着那些急诊送来的老人,心里总悬着。跟我去临川,至少下班我能看见您,有个头疼脑热我伸手就能管。&rdo;
&ldo;梧儿,你这份心思,奶奶领。&rdo;
张秀兰把蓝布棉袄的袖口往下拉了拉,手指头在纸页上磨了两下,指甲盖里还嵌着昨天烧灶留下的黑灰,&ldo;你在城里念书,租的房子也好,跟人合住也好,那是你的日子。我拄根拐杖跑到你落脚的地方去,你上班我得人看着,你下班我还得人伺候着。八百米,近。近也是一道墙。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天天数着米数算着钱,把自己绷成一根弦,就为了把奶奶拴在眼跟前。&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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