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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岚接过来翻看两眼,紧绷的面容缓和了些。她把本子还回去,拉开办公桌右侧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周五就加盖了急诊科公章的红头确认表,推到林青梧面前。
&ldo;二班陈宇的实操考核差了三分,创伤中心的刘主任看不上,周五我就压着没把替补名单往上报。你的理论和缝合考核全科和方岚苍劲的签名,双手接过表格,挺直脊背,&ldo;谢谢方老师,我明天八点准时报到。&rdo;
方岚摆了摆手,看了一眼旁边的沈言,&ldo;家属先去外头走廊等两分钟,我单独跟林青梧交代两句科室的事。&rdo;
沈言看了林青梧一眼,礼貌地冲方岚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师生两人。方岚重新戴上眼镜,抬头看着站在桌前的得意门生,说话声放缓了几分,&ldo;青梧,你是我这几年带过最能吃苦、手最稳的学生,上次抢救室那个心梗病人没救回来,你能在一周内调整好心态重新上台,这股韧劲很难得。但你身上有个最大的毛病,你太会自己闷头扛事,从来不会向身边的人开口求助。&rdo;
林青梧捏着表格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方岚看着她,把话挑明,&ldo;你家里人今天会做出越界替你打电话的事,你真当全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如果你平时胃疼、熬夜撑不住的时候,哪怕跟她念叨两句&lso;我今天累了&rso;,让她清楚你的底线在哪儿,她至于替你瞎操心吗?做医生讲究团队配合,过日子也一样,学会示弱和求助,不丢人。这是你的问题,改。&rdo;
林青梧站在办公桌前,听着带教老师的提点,弯下腰深鞠了一躬,&ldo;方老师,我听进去了,我会改。&rdo;
&ldo;行了,拿着单子出去吧。&rdo;
林青梧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刚迈出一步,身后又传来方岚不高不低的补充声,&ldo;年轻人谈恋爱可以,注意分寸,别耽误临床正事。&rdo;
林青梧脚步一顿,回头应了声&ldo;谢谢老师&rdo;,关好门,就看见沈言正靠在对面走廊的窗户边等她。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玻璃窗落在沈言肩头,林青梧扬了扬手里的红头表格,走到沈言面前,故意板起脸学着方岚的腔调,&ldo;沈工,方老师刚在里头敲打我呢,说谈恋爱可以,别耽误我临床正事。&rdo;
沈言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指尖顺势捏了捏她的耳垂,低笑出声,&ldo;谨遵医嘱,林大夫。作为家属,我以后严格遵守组织纪律,绝不拖你后腿。不过我看方老师刚才板着脸训人,心里其实挺护着你的。&rdo;
林青梧把录取确认表折好收进外套内袋里,等两人并肩走出急诊大楼,穿过室外微凉的风,才自然地牵住沈言的手往停车场走去。
&ldo;她那是护着我吗?她那是舍不得能熬大夜班、还不挑活干的免费劳动力。&rdo;林青梧笑着贫了一句,想起早上那通电话,偏头问她,&ldo;对了,沈阿姨早上说等我考完期末回去吃便饭,是不是已经猜到我们的事了?&rdo;
沈言脚步微顿,侧头迎上她的视线,握着她的手紧了半分:&ldo;我妈那个人向来心里有数。不过在回我家吃饭之前,明天早上创伤中心报到,你是不是还得面对另一位熟人?&rdo;
林青梧刚想问是谁,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屏幕亮起,跳出一条来自顾宁的微信消息:【听说你把创伤中心的名额拿回来了?明天早八点一楼大厅见,我也在这一批轮转名单里。】
顾宁发来的那条消息,林青梧低头回了两个字:&ldo;明早见。&rdo;
停车场的光线有些暗,沈言拉开车门,顺手把后座上放着的热水壶递给她:&ldo;喝口水,中午那阵风刮得急,别呛着嗓子。&rdo;
林青梧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胃部被温水安抚得很妥帖。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临川主干道车流,路边的行道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晃晃悠悠。
刚拐过两个红绿灯,林青梧揣在羽绒服内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声。不是微信提示音,是长短信的震动频次。
她掏出手机滑开,发信人是一串带着青阳县区号的固定电话转接号。
&ldo;林青梧女士:青阳县农商行城关营业所提示,林守成生前以西街房产联保申请的惠农借款本金及逾期利息合计一万八千六百元,抵押担保顺位变更已送达。请于本周内核对资产处置清单,逾期将进入司法清偿程序。&rdo;
林青梧盯着那串数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按了一下锁屏,屏幕暗下去,过了两秒又被她按亮。林守成死在医院的时候,账面上只有欠医院的抢救费和老家小卖部的散账,那些七七八八的琐碎开支她之前回乡借了五千块咬着牙结清了,现在又冒出来一笔盖了银行红戳的联保贷款。
&ldo;怎么了?&rdo;沈言在方向盘前偏过头,余光瞥见她捏着手机的动作,&ldo;谁的电话?&rdo;
&ldo;银行的催缴函。&rdo;林青梧把手机平放在膝盖上,嗓音没有起伏,&ldo;林守成在县农商行还有一万八千多块钱的联保贷款没还清。走的是西街那间土坯屋的联保手续,要是逾期不处理,奶奶现在住的那间偏房会被划进清算范围。&rdo;
沈言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等红灯的车道里。
她转过脸看着林青梧,右手从排挡杆上抬起来,指尖碰了碰林青梧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背,&ldo;我妈在青阳县教育局那边有几个老朋友,跟县农商行的信贷科主任吃过饭。这笔钱要是程序上有手续不全的地方,我让我妈打个招呼,或者我先把账结了,省得你再折腾一趟。&rdo;
沈言说得很快,纯粹是出于解决问题的本能。
林青梧转头迎上沈言的视线。车厢里开了暖气,出风口呼呼吹着热风,吹得人额角有些发紧。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轻轻翻转手腕,握住了沈言伸过来的三根手指。
&ldo;沈言。&rdo;林青梧喊她的名字,语调很轻,咬字却极清楚。
沈言顿住了,眼睫动了一下。
&ldo;早上我们在餐桌上签的字,第一条是什么?&rdo;林青梧看着她,&ldo;涉及对方的事,先询问,再建议,不替决定。&rdo;
沈言慢慢吐出一口气,握着林青梧的手紧了紧:&ldo;抱歉,我又习惯性往前跨步子了。&rdo;
&ldo;我知道你想帮我省事。&rdo;林青梧垂下眼,手指抚过沈言手腕上的银镯子,&ldo;但我不能让我妈当年的助学人,再去替林守成还赌债。沈阿姨是我的长辈,不是林守成的担保人。欠条上有林守成的名字,西屋的地基也是林家的,这笔账只能由我去青阳县柜台前一笔笔对清楚。&rdo;
沈言看着她平直坚定的眉眼,点了点头:&ldo;那你想怎么处理?&rdo;
&ldo;我手头还有兼职攒下来的四千块,这学期的国家励志奖学金下周一打卡,有五千。不够的部分,我找方老师预支创伤中心强化的两千块规培杂费补助,剩下的按之前写好的同居借款规则,向你借,打欠条,算利息。&rdo;
&ldo;回青阳县要办手续,需要跑两趟土管所和营业厅。&rdo;沈言轻声问,&ldo;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rdo;
&ldo;这周五轮转休大夜,我周五下午回,周六把手续办利索。&rdo;
&ldo;需要我陪你回去吗?&rdo;沈言看着她,补了一句,&ldo;我只负责开车接送,在车里等你。你要是去跟信贷员谈,我不进门;你要是回旧屋收拾材料,我不替你拿主意。但那条山路不好走,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大半夜倒两趟客车。&rdo;
林青梧听着她把分寸卡得死死的,嘴角终于牵出了一点微弱的弧度,&ldo;需要。&rdo;
&ldo;真的需要?&rdo;
&ldo;真的需要。&rdo;林青梧身子往前倾了倾,额头抵在沈言的肩胛骨上,嗅着她风衣上熟悉的木质淡香,&ldo;回那个村子我一个人会烦,看见那些泥巴路也觉得硌脚。沈工要是愿意当我的司机,这趟差事我按每小时二十块给你结误工费。&rdo;
&ldo;去你的每小时二十块,我画一张施工大样图都不止这个价。&rdo;沈言抬手揉了一把她的后脑勺,车窗外的红灯跳成了绿灯,她挂挡起步,&ldo;回村里的油钱算公账,从咱们餐桌那个牛皮纸本子里扣。周五下午四点,我去急诊大楼后门接你。&rdo;
车子平稳地穿过临川冬日冷硬的风,车内的收音机里正播报着降温预警。后视镜里,林青梧靠着椅背闭上眼,眉心那道总是绷着的浅痕,在沈言温和沉稳的驾驶声中,慢慢舒展开来。
周五傍晚六点,黑色宝马在青阳县城外颠簸的盘山水泥路上放慢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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