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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是与他们想象中女子的模样相去甚远。
祝宁行完大礼后,李怀昭颔首道:“嗯,你且起身回话。”
“是,陛下。”祝宁手提裙身,爽利起身。
李怀昭目光沉沉,向祝宁发问道:“孤听肃王及刘校尉提及你在庆县的所作所为,皆惠及庆县民生。按例,孤理应赏赐于你,说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
祝宁能感受到满堂目光皆聚集于她一人身上,她垂落在身侧的手臂微微发僵。
几息后,她拱手垂眸,痛惜道:“陛下,边城庆县与匈奴一战后,满目疮痍——城墙断裂、屋舍倒塌、官道破败、城仓杂乱,伤民流民不计其数,许多百姓只得暂时在官府临时搭建的营帐中起居,吃穿用度全靠朝廷接济……民女于城中目睹此情此景,深感哀痛,于是便生出了想要为庆县百姓做点什么的想法。”
话锋一转,她陈词恳切道:“民女听闻前来庆县监工的肃王殿下仁厚爱民,便自告奋勇,用家父教授民女的数算能力与土木知识通过了肃王殿下的层层考验,这才得以参与到庆县重建工事之中。好在民女并未辜负肃王殿下、县令大人及县中百姓的信任,与众人齐心协力完成了城墙房屋修缮、官道恢复、土地排盐等相关工事……看到百姓们脸上的神情由最初的痛苦沮丧渐渐转变成笑意满盈,见到庆县城内外褪去战役带来的阴影,重新恢复勃勃生机,民女的心情也随之轻盈起来……”
祝宁鞠躬更深,她用铿锵有力的语气直白道:“因此,民女不求金银,只求能得一入工部任职,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解难的机会。”
女子清越的声音在殿宇中回荡开来,清楚地落入殿内所有人的耳中。
祝宁的一番话既将与李怀瑾认识的过程巧做包装,叫人拿不出错处,又辅以对庆县当时情形的描述,将庆县由坏转好的历程在众人脑中展现,层层铺垫,直到话语最终才将自己的目的表露。
恭谨谦逊的姿态配上发自肺腑的诚恳语气,将这段陈情衬得愈发打动人心。
大殿之上,已有人神情松动。
沉寂数息,最先按捺不住出列发言的,是礼部尚书张清。
张清面色凝重,跨出一步,躬身一礼。他忽略祝宁前面所述,直截了当地针对她的最后一句,字字郑重道:“陛下,微臣恳请圣断,驳回此请!”
他眼神犀利地看向祝宁,言辞尖锐:“祝氏之言,未免太过矫饰,且不说庆县重建工事非她一人之劳,就道自前朝定鼎、本朝立国以来,三省六部、内外公职,皆取士大夫男子任之!况六部为朝堂根本,事关国本民生,从未有女子身居实务要职之先例!祝氏一介女流,若入主工部,掌营造修缮、河工百万等要务,一则乱礼制,败坏百年朝堂纲纪;二则恐遭天下非议,令士林耻笑、他国轻鄙,笑我大周无人可用,需借女子理政!此例一开,后世女子纷纷效仿,仕途规矩荡然无存,风化礼制尽数崩坏,后患无穷啊!”
祝宁垂着头,没忍住对着大殿上反光的地砖轻轻翻了个不大明显的白眼。
礼部掌礼仪、祭享、贡举之政,于朝中最是尊崇古制、忌讳变通。
而张清此人,则是恪守古制、固执死板的典型代表,他的一番话,精准道出了一众老文臣的核心顾虑。话音落下,数十名老臣纷纷颔首附和,衣袖轻摆间传达着默认赞同之意。
见状,吏部尚书孙文德出来接话道:“陛下,张尚书所言,微臣深以为然。”
他语速极快地抛出自己的观点:“朝堂取士授官,自有百年定规:先是科举及第,再历州县基层,积资历、考政绩、察品行,方可逐级升入六部任职。而祝氏既无三甲功名,又无九品履历,如若骤然于工部任职,恐伤了诸多寒窗苦读十余载、辗转仕途数年的朝臣之心啊!此破格之举,太过逾矩!微臣,誓死不敢苟同!”
吏部掌文选、勋封、考课之政,在朝堂吏治规矩上却有一定的话语权。
孙文德所言有理有据,他的质疑的确比张清的礼制虚论要更能拉拢人心,刹那间,大半历经苦读科考才进入朝堂的文官纷纷应和。
殿内反对声势更为高涨,无数道轻视、质疑、嘲讽、不甘的目光密密麻麻地落在那素衣女子身上。不少年轻士子面带讥诮,只当这寒门女子痴心妄想,妄图一步登天;亦有一字不发的中立之臣眉头紧锁,暗自觉得荒唐离谱的同时观察着事态的走向;部分武官微微侧目,不解这女子为何执意涉足朝堂纷争,触碰国家重务。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满殿喧嚣质疑之中,祝宁慢慢直起身子,脊背挺拔如松。脸上仍旧未露半分怯意,眼底不见一丝慌乱与窘迫,唯有一片澄澈清明。
待众人话音尽数落下,她才缓缓抬眸,身体微侧,目光平静地直视方才发言的二人。
“二位大人引古论今,句句不离祖制规矩,未免太过拘于旧俗、困于成见。舍本逐末,忘朝堂立官之本,是以‘德’也。”祝宁字字清晰有力,不卑不亢道。
一语惊人,满殿微怔。
无人料到,陛下尚未发话,一介无官无职的白衣女子竟敢抢先驳斥朝廷两位重臣!
众人纷纷小心抬眼去瞧那位于御座之上的人的反应,却见李怀昭无半分恼怒或喝止之意,反而眼底有了几分盎然的趣味——这是默许那祝氏女子继续说下去的信号。
祝宁瞧着行列中须发皆白、仪容整洁、一丝不苟的张清和中年老成、目如鹰犬的孙文德,对着二人淡淡一笑,层层辩驳道:“先论祖制礼制。张尚书言女子入六部违古制、坏风化,可前朝太和年间,便有女子执掌织造局、督管粮仓、办衣料军需,此女即留名史册的‘裕仓夫人’蒋如凤是也,她司职实务,利国利民,彼时可有人非议她败坏风化、违背古制?再道嘉熙年间,惠文太后垂帘听政三十载,期间四海升平,百姓称颂,可有人斥她牝鸡司晨、耽误国事?”
祝宁所言句句属实,皆是记载于史册之上的真人真事,不可谓不引经据典。正因如此,张清闻言后才脸色发青,牙关紧咬。
“何以彼时女子司职实务,便是无人驳斥,万民称赞,今日民女自请入工部,拟修水利、省国耗,做为国为民的实事,反倒被扣上乱纲纪、坏朝风的污名?”祝宁直视张清,目光清亮锐利,气势不弱分毫,她继续反问道,“礼制之本,难道不是在于扶正风气、推举贤才、安定社稷?怎么按大人所言,反倒像是在禁锢人才、束缚实干、固守僵化?”
张清面色骤然一沉,正欲出声反驳,却见祝宁转向孙文德,不再分给他一个眼神。
“再论官吏选举规矩。这位大人所言无科甲、无资历便不可为官——民女深以为不然。规矩者,为治国安民而立,为择贤任能而设,绝非埋没人才的枷锁。如若民女尚未错记,本朝开国之初正是江山初定,百废待兴之时,为国家社稷得以发展壮大,开国先帝起用布衣贤才、行伍能吏,不问出身、不唯功名,只看实干功绩,方才安定四海、奠定基业。彼时并无破格逾矩之说,何以今日太平盛世,反倒容不下民女一介有实绩布衣?”祝宁再次举证反问道。
孙文德持握笏板的双手轻抖着,两只眼睛瞪大如铜铃:“你!你这是诡辩!开国之事与当下之事怎可同日而语?”
祝宁却不接他的话,只自顾自道:“惠文太后曾言‘德才兼备者,不分男女皆可为国效力’,这正是因为‘国无德不兴,人无德不立’,故忘朝堂立官之本,是以‘德’也。而惠文太后正是有此等兼济包容之德,彼时天下方能群英荟萃,有河清海晏之景。”
听完祝宁的一番论述,朝臣们的脸色精彩纷呈。
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女子竟生了这样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不仅如此,她于历朝史事竟也了解颇深,能做到以“古”之事驳“古”之论。
当真是……不容小觑。
规规矩矩地立于一旁的钱穆鬓角冒汗,正欲寻个时机擦拭一下,却抬眼撞上李怀瑾意有所指的目光。
钱穆:“……”
看来是轮到他出列发言之时了。
钱穆略一思索,站出来对着祝宁道:“祝姑娘,方才听你谈及‘省国耗’一事,不知你有何方法于工事之上省减国库支出?”
祝宁朝他一拱手,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结合她在庆县所做之事,平缓道:“此乃民女依据各地材料及人工市价所编制的册子,名曰‘定额’。”
众人交头接耳,对“定额”二字皆是闻所未闻。
李怀昭闻言,眼中兴味更浓,他对身旁随时待命的姜平道:“去拿上来给孤瞧瞧。”
祝宁恭敬地将这本定额双手奉上,待李怀昭开始翻阅,她在堂下出声解释道:“在进行营造修缮等工事时,每完成一项特定的步骤,都会消耗相应的材料、人工、器具,而这本工事定额,便记录了在正常做工条件下,完成一定数量的合格的物件须消耗的材料、人工、器具。有了它,工部便能更好的编制工事进度计划,在组织做工的过程中用它作为计算人力、物力及银钱需用量的依据,一定程度上能避免拨款出现过多或不够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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