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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轻眉把门闩插紧,背抵着门板滑坐下去,膝盖上的玉玦和腰牌互相磕了一下,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低头看着掌心那两样东西,脑子里还转着方才舱里那人翻看玉玦的样子——断口对得严丝合缝,云纹拼成一整圈,连那个渊字都补得齐整。她当时没细想,此刻坐在自家地上,指腹来回蹭着玉玦断面,忽然觉得那断口边缘太齐了,齐得不像摔的,倒像被人用刀切开又拿回去磨过。
她正愣,后院柴房那头传来喀的一声,像柴枝被踩断。
柳轻眉整个人弹了一下。她手里还攥着腰牌,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那帮人又回来了,第二个念头才是——不对,那帮人刚走,不会杀回马枪。她摸起枕边短刀,猫着腰往后院走,月光从柴房半掩的门缝漏出来,在地上一道灰白。
柴房门推开,墨寒渊靠在柴堆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伸直,手里捏着她上次换药留下的那截布条,正翻来覆去地看。见她进来,他也不意外,只抬了抬眼皮。
“你怎么又——”柳轻眉话到一半,忽然瞥见他腰间的黑袍掀了一角,底下那圈布条确实是旧的,渗血比上回少,可她明明换过新的。她愣了一瞬,“我前日才给你换的药,布条呢?”
墨寒渊没答,把布条往柴堆上一搁,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走近。“过来。”
柳轻眉没动。“你做什么?”
“腰上的结松了。”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她是他的贴身小厮,随叫随到。
柳轻眉咬了下后槽牙。她确实打了个新结,但那是两天前的事,布条要松早松了,何必等到半夜翻墙进来让她重新系。她站着没动,把短刀往腰后一别,到底还是走了过去,蹲下身去掀他衣摆。
墨寒渊垂眼看她动作,柴房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和她带来的一盏小油灯,光昏昏的,照得他脸上那道旧疤格外分明。他忽然伸手,指节蹭过她耳边一缕散下来的头。
柳轻眉手一抖,正在撒药粉的指头戳偏了,药粉撒了他一裤子。“你干什么?”她猛抬头,后脑勺差点撞上他下巴。
“头上有灰。”墨寒渊说,指间果然夹着一点灰白的碎屑,大概是从柴堆上蹭的。他说完却没把手收回去,指尖顺着她耳廓滑下来,在她耳垂上停了停,又慢条斯理地捏了一下。
柳轻眉整张脸腾地烧起来。她一把拍开他的手,力道不小,“啪”的一声脆响在柴房里回荡。“你手往哪儿放呢?”
墨寒渊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浮起一点极淡的、像是玩味的东西。“药铺老板娘,”他慢吞吞地说,“你这手劲,抓药可惜了。”
“别动。”他说。
柳轻眉僵在原地,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肋骨。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擦过她颧骨下方,那里不知何时蹭了一道灰,他慢悠悠抹了两下,指腹带着薄茧,蹭得她皮肤痒。擦完了,那只手却没走,顺着她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扣住。
“方才那帮人,”他低声说,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脸上,“问你话了?”
柳轻眉被他扣着下巴,躲不开,只能瞪他。“问了。核对了证词,看了玉玦跟腰牌,还问我这刀是防谁的。”她越说越气,“托你的福,我半夜三更被请上船吹风,回来还得给你换药,你倒好,翻墙进来就往柴堆上一靠,连句人话都没有。”
墨寒渊听完,拇指在她下巴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像在琢磨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他们没动你?”
“没有。客气得很,还说怕白日人多眼杂,坏了我铺子清静。”柳轻眉把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掰下来,没好气地补了一句,“你要真怕我出事,下次别翻墙,走正门,我给你开。”
“正门太亮。”墨寒渊说,视线却落在她方才被他捏过的耳垂上,停了两息,又移回她眼睛,“他们核完了,往后不会再来。”
“你怎么知道?”
他不答,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手里还攥着的腰牌。“牌子是真的,他们认得。玉玦也是真的,对得上,就不会再问。”
柳轻眉低头看着那块玄铁腰牌,脑子里飞快转过方才在船上瞥见的那册深青旧卷——非纸非帛,边角磨损,在气死风灯下泛着幽微冷光。她心念一动,试探着压低声音:“案头压着非纸非帛的青卷,行事滴水不漏、只核命数不问私仇……是前朝那个‘奉笔阁’的人?”
话一出口,柴房里的空气陡然静了一瞬。
墨寒渊原本靠在柴堆上,闻言眸光微沉,视线缓缓移回她脸上,像在重新掂量眼前这个人。半晌,他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探究:“边境小镇的药铺老板娘,连前朝秘设、早已散入民间的奉笔阁也认得?”
柳轻眉心头一跳,暗道自己嘴快,面上却镇定地扯了个谎:“我从前在宫里当差时,在内库旧档里瞄见过几笔记载,说前朝有个专司记录天下气运与皇室命数的奉笔阁,用的便是那种泛着冷光的青卷。怎么,我猜对了?”
墨寒渊盯着她看了两息,眼底暗流涌动,却没有拆穿她这套说辞,只淡声道:“前朝倾覆后,奉笔阁便隐于暗处,只认信物与命册。他们今夜来核,核的不是你我交情,而是你这个人会不会坏了定数。既然证词对得上,往后他们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柳轻眉低头看了看那块玄铁腰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抬头盯住墨寒渊:“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核,是不是?你给我这块牌子,就是为了让他们只核一次?”
墨寒渊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往柴堆上靠了靠,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神情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柳老板娘,”他慢悠悠地说,“你方才问我,手往哪儿放。”
柳轻眉脸又一热。“你别转移话头——”
“我答你。”他打断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你凑那么近给我换药,我总得找个地方搁手。”
柳轻眉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她把布条最后那个结又扯了扯,确认勒紧了,才直起腰退开两步,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刀尖朝下。“药换完了,”她说,语气尽量平稳,“你可以走了。”
墨寒渊却没动。他靠在柴堆上,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在昏光里深得沉。“外头天快亮了,”他说,“你这会儿赶我走,我翻墙出去,正好撞见对面炊饼老汉起灶。”
柳轻眉一噎。她确实忘了这茬。
“柴房借我靠到天亮。”墨寒渊把黑袍下摆拢了拢,闭上眼,像是已经决定好了,“天亮我自己走,不劳你送。”
柳轻眉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手里的刀举了又放下,最后到底没再说话,只把油灯留给了他,自己退出去,把柴房门带上。门合拢前她从缝里瞪了他一眼,他眼皮都没抬。
她回到前堂,把腰牌跟玉玦重新收进决明子罐,短刀搁回枕边。躺下之后翻来覆去,耳垂上那一下捏的触感还在,下巴也隐隐烫。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骂了一句,骂的什么自己也没听清。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隐约听见后院墙头有极轻的衣料声,然后是柴房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响动。等她起来去看,柴房里已经空了,油灯搁在柴墩上,灯芯烧到了底,柴堆上压着一小片黑布,跟上次那片差不多大小。
柳轻眉把那片黑布捡起来,捏在手里看了看,忽然现布片边缘的针脚跟她上回收的那片对得上,像是从同一件袍角上撕下来的。她把两片拼在一处,果然接得严丝合缝,缺口处皱着,被扯得毛毛糙糙。
她对着那块拼好的黑布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它卷一卷,塞进决明子罐里。罐子这回真满了,塞得盖子都合不拢。她用力按了按,按不下去,索性把罐子整个搁到药柜最顶上,谁也够不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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