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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马不行了。”解雨臣走到黑瞎子身边,压低声音说。“瘴气对它影响比人大,再走下去它会疯。”
黑瞎子何尝不知道。他的手握着缰绳,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是那种对动物比对人有感情的人,这匹马跟了他三年,从内蒙到新疆到青海,翻过雪山穿过沙漠,从来没掉过链子。现在要他把马扔在这片沼泽里,他下不了手。
墨灵从前面折返回来,走到马跟前,伸手摸了摸马的面颊。
马打了个响鼻,焦躁地往后退了一步。
墨灵没有收回手。她把手掌贴在马的额头正中,掌心贴着皮肤,一动不动。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不是咒语,是一种古老的口技,模仿母马安抚幼驹时发出的低频哼鸣。那种声音很低,低到人的耳朵几乎听不见,但马能听到。
蒙古马的耳朵转动了几下,焦躁的神态慢慢缓和了下来,瞳孔中的血丝虽然没有消退,但它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墨灵睁开眼,收回手。
“它还能走两个小时。”她对黑瞎子说。“两个小时后,你必须让它停下来。不管前面是什么,停下来。”
黑瞎子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谢了。”
墨灵已经转身走回了队伍最前面。
她没有回头看黑瞎子的表情。她不需要看。她能从他说话的声音里听出那种“欠了人情不知道该怎么还”的窘迫。昨天她救了黑瞎子一命,今天她救了他的马。在黑瞎子的价值排序里,这两件事的权重可能差不多。
墨灵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谢的。
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仅此而已。
变故发生在进入沼泽的第二个小时。
那时候队伍已经走到了沼泽的核心区域,水深到大腿中部,水下不再是淤泥,而是一种黏稠的、灰白色的胶状物,像是某种藻类和腐烂动物尸体的混合物。墨灵对这种东西没有经验——她在长白山的雪原和洞窟中生活了太久,沼泽对她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战场。
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一阵轻微的眩晕,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是视线边缘出现了细微的扭曲,不是幻觉,是视觉神经受到了某种刺激后的异常反应。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用力咬了咬舌下的药丸,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去,眩晕感减轻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瘴气的浓度比她预想的高。
药丸只能缓解症状,不能完全免疫。
墨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队伍。
吴邪跟在后面大约十步的位置,脸色不太好,惨白中透着一层青灰色,但他还能正常行走。王胖子更差一些,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每走一步都要喘好几口气。解雨臣的状态相对稳定,但他用手帕捂着口鼻,手帕上有血丝——不是受了伤,是长时间吸入瘴气导致的鼻腔毛细血管破裂。
黑瞎子走在最后面,牵着马。
马已经不行了。
它的四肢在剧烈地发抖,鼻孔张得很大,喷出的气息又热又急。它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放大到了极限,像是两个黑洞洞的深渊。它不再跟着黑瞎子走了,它站在原地,四肢撑开,身体在左右摇晃,像一座随时会倒塌的危楼。
墨灵走过去。
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匹马已经没救了。
瘴气损伤了它的神经系统,它的大脑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就算现在立刻把它送出沼泽,它也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死于呼吸衰竭。
黑瞎子也知道。
他站在马的侧面,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马脖子上,手心下面是马剧烈跳动的颈动脉。他低着头,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的下巴在微微发抖。
墨灵没有说“它不行了”,因为黑瞎子自己知道。她也没有说“你必须放下它”,因为这种话对一个正在失去同伴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她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等了大约十秒钟。
黑瞎子松开了缰绳。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里做动作。他用手指把缰绳从马头上解下来,叠好,塞进自己的背包里。然后他后退了一步,站在马头正前方,看着那双放大的、黑洞洞的马眼,沉默了几秒。
“兄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旁边的墨灵能听到。“谢了。”
马没有回应。
它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黑瞎子转过身,走向队伍,没有回头。
墨灵走在最后面,看了一眼那匹站在原地、四条腿还在微微发抖的蒙古马。她不知道它还能站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它不会再跟着他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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