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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发生后,每一位来认领尸体的家属都是近似的表现,检测中心的工作人员早已司空见惯。不是因为他们毫无怜悯之心,而是在莫大的痛苦面前,麻木是最好的选择。不去共情,不做感知,是怕自己在一次次生离死别中彻底崩溃。他们能做的只是退到房间外,不打扰崇弭舟与蒋隋最后独处的时光。
窗外天光大亮,连日来的阴雨天气终于停止,今日太阳高悬,温暖和煦的阳光投射在这片被灾难荼害折磨过的土地上。断壁残垣中总有新鲜嫩绿的初芽长出,人类总会在时间的洗刷下忘记曾经以为难以弥合的伤口。怀念与不舍会贯穿生命的后半程,但人总会向前走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崇弭舟走出房间时,狭长的眼眸中悲戚未消,眼尾仍是深红色的。不过短短几小时,他就像是活生生老了十岁,整个人都透着沧桑,了无生气,行尸走肉般走到工作人员面前。
“需要我做什么?”他低声问。
“您在这里签字之后就可以将蒋先生带走了。死者为大,还是尽快入土为安的好。如果您有需要,我们可以提供车辆,帮您将蒋先生送回平市。”
崇弭舟接过递来的笔,笔尖停顿几秒,终于还是落了下去。遒劲的字迹力透纸背,在死亡证明上签下了他的名字。工作人员问他是否需要帮忙运送蒋隋,崇弭舟摇摇头,说他已经联系人来了,很快就会带蒋隋走。
“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想再回去陪陪他,可以吗?”崇弭舟看了眼房间,又将目光落回到围着他的几个人身上。“我还有些话想和他说,分开了这么久,我很想他。”
“当然没问题。”开口的是吴纯,“那我们就不留在这里叨扰了,蒋先生的事情…我们很抱歉,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抓到凶手,将他绳之以法。”
崇弭舟不置可否,略一颔首,便又回到了房间内。几位警员面面相觑,既有誓要破案的坚定,也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崇弭舟是明事理的人,没有迁怒于他们,否则事情闹大很难收场,或许连他们的职业生涯都要作为蒋隋的陪葬。
只有崇弭舟知道,他不是不恨了、不怨了,他是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计较那么多。他席地而坐,窝在蒋隋的身体旁边将头轻轻靠近搭在蒋隋的左手上,就像他们感情尚好时蒋隋常做的那样。蒋隋的左手还在,可掌心有连绵的擦伤。
在蒋隋的无名指上原本应该有一枚戒指,即便后来知道真相后的蒋隋发脾气,再也不肯戴,崇弭舟也会趁他睡着偷偷帮他戴上。那时他以为这样幼稚的举动是出于他的占有欲,蒋隋是他的人,有了标记,就证明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没走到尽头,没人可以拆散他们。
可现在想想,当时的崇弭舟其实只是在无能为力地自欺欺人着。
“戒指不见了。”崇弭舟看着蒋隋的脸:“回去我重新买一对,好不好?这次不要再摘下来了,宝宝,我没办法再帮你戴上了。”
在崇弭舟的生命中,真正得到并拥有的东西太少,每次都是还没有将那些期盼的东西抱在怀中焐热就会被夺走。于是后来的他如饥似渴,有着近乎原始人般茹毛饮血的急迫感,每次拿到想要的东西就会用尽浑身解数,哪怕手段不够高明也要将那些东西永远留在身边。
他对蒋隋也采用了同样的策略,可命运就是如此无常,他失败了,他失去了他这一生最想要的东西——蒋隋的爱。
现在他连蒋隋也失去了。
崇弭舟有很多话想要对蒋隋说,可是千言万语梗在喉口,反而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口。在殡仪馆的车抵达之前,崇弭舟只是沉默地依偎在蒋隋身边,时不时轻轻碰碰蒋隋的手指,像是确认他还在,也像是在告诉自己,蒋隋已经不在了。
回到平市后,崇弭舟没有拖拖拉拉不肯安葬蒋隋,从火化到入土都很迅速。下葬的日子是最近的吉日,但不知道出于什么考量,崇弭舟并未将蒋隋安置在很早之前他便选好的吉位中,而是另择了一块新的墓地,也并未镌刻墓碑。
蒋隋的葬礼没有请其他任何人参加,只有崇弭舟陪着他,一点点看檀木骨灰盒被黄土掩埋。结束后崇弭舟回公司洗了个澡才回家,平市本地的风俗多少有些忌讳让小朋友过早接触与死亡相关的事物,担心受到冲撞,哪怕去世的是stori的母亲,是她最爱最亲的人,ii也不能在第一时间去见他。
陪女儿玩了一会儿,保姆带ii去洗澡。崇弭舟在沙发上静坐片刻,而后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一般,推开他和蒋隋曾经共同生活过的那间卧室的门。
在蒋隋失踪之后,崇弭舟不肯再睡在那里,不是在婴儿房的地毯上随便将就一晚,就是去客卧休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个房间了,他也不允许任何人打扫,始终维持蒋隋离开前的原貌。
一个多月没有清扫的房间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中浮动着浅淡的泥土气味。崇弭舟走到衣帽间内,拉开放置蒋隋衣物的柜门。
时间太久了,那些布料上蒋隋的气息已经消散到几乎闻不出来。崇弭舟不由得有些后悔,是他太懦弱,不敢面对蒋隋的离开,于是才会失去最后的记住蒋隋曾带来的一切,触摸仅存的快要变成幻觉的真实的机会。
崇弭舟的脸埋进堆叠的衣物中,轻轻抽动鼻翼,这些衣服基本都是他给蒋隋买的,认识蒋隋太多年,就算不是刻意为之,他也非常了解蒋隋的审美品味。每件衣服穿在蒋隋身上是什么样子,崇弭舟都能够想象描摹。可是越想就越心痛,就越不敢面对。
刚刚在婴儿房,stori看着之前蒋隋买来的早教书,突然叫了一声“妈妈”。育儿师和保姆都知道蒋隋遇难的事情,两个人都是好心肠的,刚听到眼泪就落了下来。
崇弭舟没有流泪,他已经哭不出来了,所以他只是顺着ii的话向下说道:“嗯,是妈妈买的,宝宝,答应爸爸,你要永远记住妈妈,不要忘记他。”
小女孩懵懂地仰起头,瞪着大大的眼睛看向爸爸,她不太理解爸爸话语中的含义,可她看得出爸爸不太开心。stori向前栽倒,想要趴进爸爸怀中,被崇弭舟用手稳稳托住。他将女儿抱起来,蹭了蹭她的脸颊,告诉她“要小心”。
他会用自己的生命去爱stori,他会认真做好蒋隋希望他完成的每件事。
崇弭舟将被他弄乱的衣服整理好,退出了衣帽间。
他坐到床头,随便拉开了一格抽屉,里面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蒋隋本就不是物欲很高的人,崇弭舟每个月定时定点打到他卡里的钱都被他用来给stori买东西了,很少给自己添置什么,以至于如今崇弭舟想要找些什么东西来怀念蒋隋都很困难。
可崇弭舟像是不死心,他又拉开一格,依然空空如也。崇弭舟闭了闭眼睛,按捺想哭的心情。当他拉开最后一格抽屉时,突然发现在抽屉的正中,静静躺着一个信封。
心跳渐渐变得剧烈,频率变快,声音变大,让崇弭舟亢奋到快要跳起来。他猛地掏出那个信封,撕开密封的边沿,抽出其中的信纸。无论上面写的是什么都好,就算蒋隋骂崇弭舟也无所谓,只要还能看到他的字迹——
小舟:
在你高三那年,学校要举办成人礼,爸爸毫无疑问地提前告诉你他会缺席,而你似乎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如果不是我听在校的学弟说,恐怕要到成人礼结束才能知道。
我太清楚在那一天没有家长到场会是什么感觉,因为我愚蠢的可笑的善良——这是你的点评,我认为它很中肯——所以不想让你承受那些沮丧、失落。到场之后看到你惊诧的表情,我以为我做对了,只要你开心,我也会跟着开心,直到最近我才想明白你那时的惊讶究竟代表什么。在你心中不值得、不配被称为你的家人的我,突然自以为是地出现在你人生第一个重要的场合,带给你的除了难堪和恶心,还能有其他什么呢?
我们认识了快十年。也可能早在你来到蒋家之前,你就已经听说过我的名字,好奇我是怎么样的人,筹谋构思着你的报复,并且在见到我之后促使它成型。我总在问自己,这十年里,有多少个我以为美好幸福的瞬间,是由我的自以为是和你的强行遮掩构成的呢?我不敢细想,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你的指控。那些已经施加于你的伤害,那些已经烙印在我的身体、我的心灵上的痛苦,又该怎么一笔一笔算明白,分得清谁更多谁更少,是我该还给你还是你该还给我呢?
我是懦弱的人,这点你比我更清楚,我想过很多次要补偿你,可是我哪里有让死人复活的超能力呢?如果有,如果真的可以,我愿意将所有机会都留给你,由你亲自来复活你的父母,复活你在乎的所有人,这样会让你的愧疚和不甘有所减退吗?我希望可以,我希望你开心、幸福地活着,不需要再去背负那些、承担那些,我希望你发自本心地永远做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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