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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弭舟抱起蒋隋,他瘦了些,抱在怀里像是单薄的一张纸,能摸到凸起的骨骼。出门时崇弭舟恰好看到提着外卖袋上楼的汪易明。他低声交代道:“放车上吧,你可以下班了。”
汪易明深知做好下属的
醒过来时,蒋隋不太能分辨具体时间。周围没有丝毫光亮,他被安置在一间漆黑阒静的房间中,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的景象完全挡住。
他动了动四肢,只觉酸软无力,手臂上最甚。昏迷之前被长针头刺入血管的不适感再度袭来,他勉力坐起来,靠在床头,在昏暗的环境中摩挲许久,才找到一个开关,将房间的灯点亮。
有了光源,分辨所处的地点也就变得容易。视线慢慢聚焦,蒋隋很快认出,他被崇弭舟送回了南山别墅,只是如今他躺着的房间并不是自己那间,而是崇弭舟的。
蒋隋没心情思考崇弭舟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只想赶紧找到要带走的东西,回公寓收拾行李,尽快搬走。可他刚掀开被子,打算下床,目光却呆滞一瞬,进而是无法言说的、纯粹赤裸的恼怒。
崇弭舟居然给他戴了电子脚铐。
据蒋隋所知,只有处在调查期取保候审的犯人,才会被警局以电子脚铐的形式监视。睡裤因躺下又坐起的动作而被揉得微微有几分乱,瘦到显出清伶感的脚踝处,黑色的三指宽的电子装备闪烁着幽幽红光,如同在狞笑。
蒋隋用力扯了几次,都没能撼动那条严丝合缝的脚铐分毫。甚至伴随着蒋隋挣扎的动作,脚铐还有隐隐收紧的架势。蒋隋和一根死物较起劲来,折腾得满头是汗。抬手擦汗的间隙,蒋隋又注意到,在天花板的东北角,不知何时,那里安装了一盏的白色半圆状的监视器。
崇弭舟将他当什么?犯人吗?
蒋隋不再执着于弄掉电子脚铐,既然行动没有被阻碍,他想走,谁也拦不住。只是他刚推开门,迎面便撞上托着餐盘的崇弭舟。
见到蒋隋阴沉难看的脸色,崇弭舟也没有解释。他绕过蒋隋,将餐盘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又不发一言地靠近,将蒋隋抱起来,放在椅子上。
“吃饭。”崇弭舟像是在下达命令,也不管蒋隋愿意与否,自顾自将筷子勺子塞进蒋隋手里。他立在蒋隋身边,像是等候吩咐的侍者,见蒋隋迟迟没有动作,他又拾起餐盘里多余的一支勺子,舀了一大勺菜,放到蒋隋嘴边。
蒋隋没有张嘴,下一秒,他猛地扬起手臂,将紧握在手中的餐具重重掷出去。餐盘是陶瓷的,精美却易碎,被猛力落下的不锈钢勺子击打后,伴随一声哗响,顷刻间四分五裂。
崇弭舟靠得近,几块碎片擦着他的身体滑过,可他的第一反应是用手捂住蒋隋的脸,避免他被碎瓷片划伤。待他收回手时,蒋隋瞥到他的手背上有几道隐约的血痕。
“你在假惺惺给谁看?”蒋隋恨恨地问:“我犯了什么罪,需要被你关在这里监视?崇弭舟,我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说啊!”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崇弭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没有哪一点对不起我,我要的你都给我了,你对我很好,几乎是从我出生以来,除了我妈妈以外,对我最好的人。”“可是蒋隋,蒋荣锋死掉之后,我总是在想,你当然没错,可我又何错之有呢?为什么一切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我想得头都痛了,才终于找到原因。你的出生,和我的出生,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之后一场又一场的错误。”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纠结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我把你留下,只是因为我不能允许你独自跑掉,去一个和过往的痛苦无关的城市,开启新的生活。现在他们都死了,如果连你也走了,只有我留在平市,我觉得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呢?为什么明明一切都结束了,痛苦的却仍然只有我呢?”
崇弭舟露出一个颇为惨淡的笑容,大概是自两人决裂大吵后,蒋隋在他身上见过的与“不安”最为相近的表情。
“你想翻篇,想结束,我也想,可我做不到。我想过无数次要不就算了,不要再管过去的那些事了,我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可是我总会梦到我妈妈,梦到她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手,牢牢抓着我,对我说她要走了,让我照顾好我自己。蒋隋,这些回忆太重了,也太难放下了,所以我只能背着,永远忘不掉。”
崇弭舟的思维像是进入某个别扭的死胡同,表达情绪时也不复往日的冷静清晰,有些颠三倒四不知所云。而最让蒋隋痛苦的是,他居然能够理解崇弭舟。
两个执着认为自己没错的人,用尽一切方法,以为终于找到问题的根源,解决了它就能相安无事,和平共处。但在那个假定的因素被消灭后,蒋隋与崇弭舟,都没能从不安绝望中解脱。
蒋隋无法原谅崇弭舟对他造成的伤害,正如崇弭舟永远也放不下对蒋荣锋与岑月华所作所为的介怀。这和是否相爱,是否在乎对方无关,他们是一场惨烈事故仅存的两个受害者,可老天不公,竟不愿见他们互相扶持提携,反而指引着他们恶言相向,挥刀相对。
他们都在泥潭里越陷越深,崇弭舟拽着蒋隋,蒋隋抱着崇弭舟,明知在下陷,明知危险,明知各自放手起立离开才是脱身求生的法门,蒋隋已经准备这样做了,崇弭舟却加重了拉紧他的力度。他不允许蒋隋忘记,不允许蒋隋离开。
蒋隋从崇弭舟的倾诉中感受到同等分量的悲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胸口急遽起伏几次后,他捂住脸,低低地哭起来,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崇弭舟的手搭在椅背上,丝丝缕缕的血迹从方才被划伤的位置渗出,他却毫不在意,不顾蒋隋仍在低泣,直接将人抱到床上,替蒋隋将被子盖上。
他离开了卧室,回来时带了清扫工具,将地面上的一片狼藉整理好,又擦了擦脏污的地板和桌面,带着垃圾袋下了楼。
趁崇弭舟不在,蒋隋遍寻房间,都没能找到自己的手机。他绝望地瘫回床上,捂住红肿发痛的眼睛。
他完全没料到崇弭舟会弄这么一出,他以为崇弭舟会十分欣喜于自己的离开,好不容易又少了一个碍眼的人,从此他在平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直到这一刻,蒋隋才明白,原来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崇弭舟。
他知道崇弭舟的生日,饮食上的偏好,常穿衣服的颜色,喜欢的电影和音乐类型;知道他在高兴时、紧张时、焦躁时的不同表情、不同动作;他能判断崇弭舟投来的眼神意味着需要拥抱、需要亲吻,还是需要更深入的安抚,可崇弭舟在用一次次的行动打碎蒋隋从前的那些幻想。他逼着蒋隋做出很多不像他自己的事,蒋隋从未蓄意筹谋过要伤害崇弭舟,可在与崇弭舟争吵时,过往的美好回忆全部像是没有存在过,只有无穷无尽的恨和不甘,操纵着蒋隋。
蒋隋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没多久,崇弭舟又带着餐盘过来,把蒋隋叫醒。这次他长了记性,不再让蒋隋自己用餐具,他在蒋隋身后垫了几个枕头,一勺一勺喂蒋隋,而蒋隋也没了发泄的力气,不再大闹或反抗,沉默地吃着。
盘里的饭菜渐渐空了,崇弭舟拿起餐巾,按在蒋隋唇角。蒋隋动了一下头,崇弭舟抬手握住他的脸,让他转回来。
“给我一个时间。”蒋隋突然说。
“什么时间?”崇弭舟还在重复帮蒋隋擦脸的动作,蒋隋竟然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几分专注和享受。听到蒋隋的问题,崇弭舟也只是皱了皱眉。
蒋隋一字一顿地说:“你、玩、够、的、时、间。”
“蒋隋,我不是在玩。我已经说过了,除非你或者我死掉,否则谁都别想解脱。对了,不用担心你学校的事情,我想了点办法,你的导师会替你保驾护航,让你顺利毕业。脚铐上有定位系统,房间里也有监控,你可以自由出入别墅,我的人会跟着你,但我劝你不要想着逃跑。”
崇弭舟俯身倾近蒋隋,向他耳语:“我做的准备,比你能看到的要多很多。蒋隋,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希望你也能知道,你现在面对的情况是什么。”
蒋隋已经丧失了与崇弭舟沟通的欲望,崇弭舟有自己的逻辑,与他争辩只会像是无能为力之下的挑衅。他缩回被子里,用枕头将脸捂住,崇弭舟盯着他看了几秒,收好东西走出房间,轻轻将门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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