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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间蒋隋瞥到崇弭舟睡衣领口露出的脖颈上还有指甲抓出的痕迹,无措时人总想要抓些什么。鲜红色的印迹像是崇弭舟身上的
蒋隋分不清自己是处在梦境之中,亦或是沉浸在幻想的界限内,只知道他又一次回到了南山别墅,那幢他生活过最长时间的、保有他全部童年和少年时期记忆的大房子。但这次出现在熟悉场景中的不再是蒋荣锋,也没有后面搬进来的崇弭舟。
蒋隋孤身一人坐在别墅的画室中。他的魂灵像是离体,遥遥隔绝于他自身,因而能以较为全知的角度如陌生人般观察这个特殊的自己,捕捉他的每个细微动作。
出现在别墅中的蒋隋看起来年龄与现在相仿,容貌上没有非常明显的差异。在他面前的画板上,铅笔勾勒出的线条杂乱无章,纠缠拧结,呈现出的情绪十分压抑。许多线集结在中央,线头向边缘延伸,直冲画的四角。在中央的线团外,还有少许密密的细线,没有明确的结构和走向,更像是有风吹过时斜飘的雨丝。
蒋隋拿铅笔又在外围填了几缕,退后两步看看,摇摇头。他又在线团的正中央落笔,画作慢慢浮现易被读懂的形状,总体来看是长方形,上方是半弧,下方有更长更宽的类似基石的构造。
如果要现在的蒋隋来判断,这个虚构或假设出的自己正在创作的是一面墓碑。不知道为什么,这块墓碑很像他前几天去蒋荣锋墓前祭奠他时所看到的那块,形状、花纹、长宽比例都是如此相似。
他惊讶地看着另一个自己一笔一笔摹完,再次后退,注视着中心那座新添的形状分明的墓碑,大理石材质的石块被斜斜摇坠的雨丝模糊边缘。下一秒他突然用力将笔丢向画板,原本的笑容散尽,胸膛急剧起伏。
从平静到爆发只不过零点几秒,别墅中的蒋隋面色急遽泛红,泛着恨意的眼神牢牢钩在画纸上。他冲到画板前,扯住画纸中央狠命向下扯,画纸顷刻间裂成两截。情绪失控的蒋隋流着眼泪,机械地大力撕扯着微微有些厚度的画纸,越撕越快,越撕越碎。整张粗纹纸都被撕成小小的纸片后他抬手,将碎纸扬向半空。
窗外是艳阳高照的湛蓝的天,窗内却在下雪。蒋隋全身沾满纸片,似乎很久没剪过、快能披肩的头发是重灾区,从头顶到发尾,栗色的软丝被绣上惨白的图样。蒋隋抱着头蹲下,好像在忍受难以摆脱的痛苦。他的脸极红,嘴唇却是煞白色,正在小幅度地翕动着,不断喃喃自语些什么。
旁观的蒋隋想起人在生气时会过呼吸,呼出的气体会是浅紫色。他好像能够看到了顺着这个蒋隋的气管,源源不断的紫色气体正在涌出。
他想要伸手拥抱另一个蒋隋,纾解他的愤怒与悲伤,可手臂还未碰到蒋隋的身体便穿了过去,只抓到轻易流走的空气。蒋隋立刻意识到原来他只能冷眼看着另一个自己,无法对处在惊惶之中的蒋隋做任何事情。
他只能以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着、注视着。
他看到另一个蒋隋站起来,动作零乱地抓起丢在一边置物架上的大把铅笔,几根笔从指缝中漏出去也混不在意。
他的身体在战栗,猛地高举右手,狠狠用笔尖刺向左手的手腕。
“不要!”蒋隋尝试发出声音,可依然毫无用处,他根本无法制止。
苍白的手腕上青紫色的血管藤蔓般盘绕而上,随着蒋隋的毫不犹豫的动作,削好的笔尖不断折断在皮肤上,皮下逐渐渗出点点红痕。
一下不够,决意自残的蒋隋又连着刺了很多下,新的伤痕盖着旧的伤口,手腕处的皮肉被毁坏到没有半块好地方。蒋隋的动作已经无法用疯狂来形容,任何一个神智完好的成年人都不会做出这种极端行径。
数下后蒋隋慢慢停了动作,举高手盯着铅笔的笔尖看了看,从中择取出一根,比量着对准自己的脖颈。一直在旁边干着急不能上手的蒋隋立刻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他顾不上自己只是以魂灵形态存在的旁观者,倏地扑过去想要夺下那根即将结束蒋隋性命的铅笔。
如果要亲眼看着另一个自己死在自己面前,这绝对会是蒋隋终生的心理阴影。颤抖的手又一次穿透试图自杀的蒋隋的身体,一切都是无用功。莫名进入这个诡界的蒋隋立刻闭上眼睛,不愿看到血液飞溅的惨痛场景。
一秒,两秒,三秒。蒋隋缓缓默诵计数,数到十后他睁开眼。万幸的是预想中的惨剧没有发生,崇弭舟不知从哪里出现,夺过蒋隋手上的铅笔,将蒋隋按在地板上牢牢压制,不让他动弹。
两个人面对面声嘶力竭地大吵着,崇弭舟单手握住那根笔,拇指用力,笔身从中间断开。蒋隋大睁着眼睛慌乱地流泪,一双手死死揪住崇弭舟的衣领。
随后赶来的像是医生的人从药剂箱中取出一管不知名的针剂,注射进蒋隋的身体中。他渐渐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许多,不再是狂乱无理智的状态。悬在半空的蒋隋看着抱住另一个他的崇弭舟张开手,掌心有淡淡的血迹,红色的液体顺着掌纹缓慢流淌。
崇弭舟合拢手,将伤口紧紧藏住。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醒来后的蒋隋对着空掉的另一边床垫发呆。他做过一些噩梦,但大都进行到梦境中端,情绪被推至一个无法忍受的阈值时蒋隋便会醒来,可昨晚的梦完全不是这样。蒋隋被迫经历了一场完整的突发事件,好几次以为要受不了,会看到他绝对不想要看到的景象,却每一次都被什么推动着继续目睹。
就好像…就好像有人要求他必须看下去,看清那些栩栩如生的画面,然后记住他的绝望悲观和崇弭舟的无力回天。弗洛伊德说,梦其实与现实具有一定的链接,梦与现实持续地相互侵染与相互依赖。那么蒋隋的噩梦,是否其实是对他某些被掩饰起来的恐惧的反应?
又或者,这一切根本就不是梦?
蒋隋想要弄清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毫无缘由的梦,他不是漠视生命的人,从小到大都没出现过轻生的念头。从车祸中死里逃生之后蒋隋更是惜命,崇弭舟和女儿都需要他,他不想太早离开他爱的人。但为什么梦中的自己会毅然决然选择最痛的方式毁掉一切,一幅对世界毫无留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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