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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昼夜温差大,白日阳光灼热,到了傍晚便会有凉风从林木深处吹来,夹杂着泥土、潮湿苔藓和草叶混合的气息。司机将车停在距离蒋隋家两百多米的地方,崇弭舟抱着女儿下车,stori已经醒了,正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树。”小女孩伸出手臂,又指了指远处迎风飘扬的镇小操场上的旗帜:“红色。”
“真聪明。”崇弭舟笑着问:“马上要见到妈妈了,开不开心?”
stori有点着急地蹬着腿,恨不得马上跑到妈妈身边:“开心!妈妈!”
崇弭舟也不想多等,步伐很快。这里他来了不少次,已经非常熟悉,没多久就站在了蒋隋家的后门门口。院墙不高,门口的古树葳蕤繁茂,随风振奋地抖落枝干,墙角的浅蓝色花朵被夕阳照得近乎透明。后门正对厨房,厨房的窗户敞开着,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细微声响,朦朦胧胧能看到蒋隋忙碌的身影。
崇弭舟无端有些紧张。他先将宝宝放在地上,空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又低头检查鞋面,确认没有沾上泥土后,才轻轻牵住宝宝上前敲门。ii性子急,想到要和妈妈见面就开心,刚敲了两三下就迫不及待地扯开嗓子呐喊:“妈妈,妈妈!”
一阵锅碗瓢盆倒地的声音响起,片刻后房门打开,蒋隋系着一条浅灰色围裙,手里还拿着木铲。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一大一小的笑容都很灿烂。
“小舟?宝宝?你们怎么来了?”
stori挣脱了爸爸的手,小短腿飞速挪动着跑到妈妈身边,伸出手臂仿佛猴子攀树般抱住妈妈的腿:“妈妈抱!宝宝想妈妈!”
蒋隋慌乱地抓住女儿,好像还是不敢相信女儿就这样从天而降出现在自己面前。小女孩粘人得厉害,也十分擅长撒娇,抱住妈妈就不松手,嘴里面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想妈妈”和“爱妈妈”。
“哥哥。”在stori磨人的间隙,崇弭舟轻声向蒋隋问好,也说了和女儿一样的话:“我想你。”
蒋隋没说什么,回身往房间里走:“先进来吧。”
崇弭舟如蒙大赦,兴高采烈地跟了进去。
厨房一片狼藉,好在炉灶已经关了,多半是蒋隋刚刚急着出去见女儿才碰倒了不少调料和锅具。崇弭舟洗了洗手便开始收拾,蒋隋把女儿放到床上,让女儿在这里乖乖等他和爸爸,随后回去和崇弭舟一起整理。
“你们吃过饭了吗?应该还没有吧?我刚好在做菜,再加两道,一起吃吧。”
崇弭舟想说“我来做”,又注意到蒋隋落在他手腕上的目光,悻悻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冰箱里有蒋隋之前包的饺子,刚刚好够女儿吃。起锅烧水,蒋隋又从冰箱下层翻出一包冻好的大棒骨,很适合崇弭舟这个伤患补身体。
他把骨头炖上,崇弭舟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蹲在地上擦拭被酱油和醋浸湿的地板。酱油瓶碎了,棕褐色的液体混着玻璃碎渣四处蔓延,空气里满是又咸又冲的发酵气味。崇弭舟擦得很认真,蒋隋站在他身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声说:“等会儿再收拾也没关系,你们两个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儿?睡醒了再吃饭也来得及。”
崇弭舟抬头看他,眼底带着点笑意:“没事,不累,小猪想睡就让她睡一会儿,不过我看她兴奋得很,一时半会估计睡不着。这些活儿也简单,我顺手就做了。”
说完他便又低下头开始擦。他的右手还不能用力,只能用左手慢慢擦拭,动作却异常仔细,连缝隙里的酱油渍都没放过。蒋隋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没再说话,转身去看锅里的饺子。
水刚刚烧开,饺子在沸水里浮浮沉沉。蒋隋拿勺子轻轻推了推锅底,怕饺子粘在上面。身后传来崇弭舟收拾玻璃碎渣的声响,喧嚣的碰撞声后,那具蒋隋十分熟悉的身体贴过来,崇弭舟将下巴搭在蒋隋肩上,轻笑着开口:“蒋老师,地板擦完了,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蒋隋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不动声色地答话:“没有,你去坐着就好。”
崇弭舟却赖着不走,始终环绕着蒋隋亦步亦趋。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蒋隋并没有把他赶走,只是偶尔会在崇弭舟靠得太近的时候用手肘推推他:“小心烫着。”
崇弭舟听话地退后半步,却仍不肯离开厨房,倚着门框看蒋隋忙碌。他的目光追着蒋隋的身影,从灶台边到冰箱旁,再回到锅边,像要把这些日子缺失的注视都补回来。蒋隋用漏勺将饺子捞进白瓷碗里,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背景的简朴残破并不削减蒋隋的美丽,反而更让崇弭舟想要靠近。
“宝宝的饺子好了。”蒋隋端着碗转身,差点撞上进前两步的崇弭舟。“跟你说了别靠这么近。”
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侧身绕过崇弭舟往卧室走。“我先给她喂点垫垫肚子。”
stori正趴在床头,小手里抓着蒋隋放在床上的一本书,咿咿呀呀地翻着。看到蒋隋端着碗进来,她眼睛一亮,立刻扔下书扑过来:“宝宝饿!”
蒋隋在床边坐下,把碗放在膝头,舀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递到stori嘴边。小女孩张口咬住,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糊不清地喊:“好吃!妈妈做的好吃!”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蒋隋和女儿的轮廓晕得柔软。崇弭舟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像通过面前他最爱的两个人,看到很多年前的他和母亲。
那时他们挤在老厂区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夏天最热的时候没有风扇,母子俩一人一柄蒲扇慢慢摇晃,窗外的小巷偶有人影闪过,暮色四合,母亲给他夹菜,柔声叮嘱他“多吃点”。后来的很多年,崇弭舟已经摆脱了苦难磨砺的过去,可是如果让他选择记忆中最温馨最美好的片段,他还是会想起那个瞬间,依偎在母亲身旁的他是如此简单地幸福着。
但现在,那一帧定格画面被蒋隋和stori的亲昵互动取代。崇弭舟曾以为在母亲去世之后,他就永久地被剥夺了感受到温情的资格,却没有意识到在那之后的一切足以让崇弭舟感恩的时刻,都是蒋隋赋予他的。
“你也吃点?”蒋隋见他还站在门口,以为他是饿了但不好意思说,招手道,“锅里还有,你自己去盛。”
崇弭舟“嗯”了一声,却没动,只是看着他笑。蒋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喂stori,却听见崇弭舟轻声说:“哥哥,这样真好。”
蒋隋没抬头,只是“哦”了一声,嘴角却悄悄往上弯了弯。stori没察觉大人之间的暗流,只顾着埋头吃饺子,吃到一半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含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道:“爸爸也吃!”
蒋隋把另一个吹凉的饺子递到stori嘴边,厨房传来大棒骨炖在锅里的咕嘟声,混着窗外渐起的虫鸣,原本空寂孤单的傍晚忽然被填得满满当当。崇弭舟一动不动地盯着蒋隋,眼眶渐渐红了,不想被蒋隋察觉,缩进厨房装作去盯着大骨汤。
小女孩吃得意犹未尽,碗都空了还要舔着勺子喊:“我要吃!”
蒋隋失笑,把空碗搁在床头柜上:“没有啦,就这么多。等会儿妈妈给你热汤喝,好不好?”
stori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却还拽着蒋隋的衣角不放。蒋隋扯过床头的湿巾擦了擦手,对崇弭舟的方向喊:“汤好了吗?给宝宝盛小半碗,少放盐。”
“马上好。”崇弭舟的声音带着点刚清过嗓的沙哑,听不出异样。他舀起一勺骨汤吹了吹,确认温度合适才盛进小碗,端给蒋隋。
其他的两道菜也上桌了,崇弭舟在蒋隋对面坐下,看着他把炖得酥烂的骨肉剔到盘子里,又将夹了些青菜到他碗中:“多吃点,哥哥。”
灯光落在蒋隋侧脸上,他垂着眸避开崇弭舟的目光去夹菜,缩回手时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窗外的风卷着草叶声漫进来,崇弭舟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忽然开口:“哥哥,我最近在考虑成立一个助学基金会。”
蒋隋剔肉的动作顿了顿,看向崇弭舟的眼神带着些许诧异:“之前不是已经有青碉镇的教育援助项目了吗?”
“那个主要是基础设施建设。”崇弭舟解释:“我想再设立一笔长期资金,帮助家庭困难但有继续求学意愿的孩子。除了学费和生活补助,还可以提供一些职业培训、升学咨询之类的帮助。”
他停顿片刻,“我想叫它‘岁平助学基金’。”
蒋隋怔住:“岁平?”
“嗯。”崇弭舟笑了笑:“是ii的名字,也是你的名字。”
“希望蒋隋和蒋知平岁岁平安,希望那些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有机会选择自己想走的路。我知道你真正关心的在乎的是什么,所以我想帮你做些事,如果你觉得这个名字或者这个提议不够好,我还可以想别的方案……”
久久的沉默之后,蒋隋突然没来由地说了句:“你变了很多,小舟。”
“无论你做这些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很感谢你。”蒋隋直视崇弭舟,面色平静,看不出真实的情绪:“助学基金会很好,岁平这个名字也很好。当然,只要能帮到孩子们,就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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