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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下来,蒋隋在花园里抬头望向二楼,蒋荣锋立在书房阳台边接着电话,不怒自威的脸上不带表情,眼神黑压压地投向蒋隋,令他浑身都不自在,像是被审判般局促不安。
蒋隋立马转过身,紧张地拾起水管开始浇花。父亲的审视如跗骨之蛆,蒋隋曾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对此感到痛苦焦虑。在他最需要人支持陪伴时,崇弭舟出现了,成为他的新弟弟,与他共享喜悦,分担痛楚。
可在这个忧伤更多的梦里,他似乎又能听到蒋荣锋的说话声。
他问蒋隋,你和崇弭舟在一起,竟然还有了孩子,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蒋隋翻了个身,后背布满冷汗。他睁开眼力竭地呼吸数次,崇弭舟感觉到蒋隋的动作,在半梦半醒中伸出手,将他牢牢抱紧。
“睡吧,没事的。”崇弭舟不会知道蒋隋因何而惊醒,却很擅长这样抱着蒋隋安慰他。
在崇弭舟用身体划出的庇护区内,蒋隋感到无法用语言概括表达的幸福和安宁。
起床后两个人先和stori做了一些小游戏,引导女儿爬行抓取玩具,等育儿师和月嫂都到了他们才出门。在前往墓园的车上,蒋隋看着窗外的景色,他已经在公寓内度过了秋与冬两个季节,错过了这座城市在时光交替中的细微变化。初春的草木是茸茸的翠绿色,最后一点未化的坚冰矗立在路沿,点点滴滴的水流顺着灰色石砖流淌。
万物复苏的季节让蒋隋也感受到新生的喜悦感,“下个月带ii出来郊游吧。”他看了看靠在肩上的崇弭舟,他们的手正紧紧握在一起。
“好啊。”崇弭舟闭着眼睛,想到家里还不会走的那只小猪,不由得打趣道:“小胖妞肯定超级开心,她那么喜欢到外面玩,每次咱们带她出门她都不愿意回家。”
“热爱自然是好事,”蒋隋认真地说,“起码我们可以不用担心她会太早近视了。”
崇弭舟笑出了声,继续挨着蒋隋假寐。
同时处在新手育儿期和艰难的身体康复阶段,蒋隋每天连清醒的时间都很少,更不要提做些什么自己想做的事。崇弭舟禁止他劳累过度,将他彻底保护起来。整套公寓都找不出几套能让蒋隋伤神的电子设备,手机电脑平板通通没有,唯有影音室有安装好的家庭影院,蒋隋偶尔会去看几部电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失忆后的蒋隋连生活习惯都像回到科技不够发达的那几年,远离电子设备,专心陪伴家人。医生说他至少需要两年的恢复期,崇弭舟也和他讨论过,在养好身体之前,蒋隋不用急着回到岗位上复工,而且stori的成长期很珍贵,小宝宝一天一个变化,如果错过会是一生的遗憾。蒋隋在心里将这个漫长的修养期当做是人生的暑假,让他更好地重整旗鼓再出发。
崇弭舟当然希望蒋隋将注意力投放在他与女儿身上,在行动上积极配合蒋隋,回家后从不加班,以身作则不怎么看手机电脑,很早就陪蒋隋入睡,所有事情都等到
失忆后蒋隋能记起的事情很少,每当他对现状感到困惑时,都是崇弭舟耐心陪在他身旁,一次次向他解释。蒋隋记得在听到父亲去世的事实后,他暗怀着一点期待,询问崇弭舟蒋荣锋是否与蒋隋的母亲合葬在西郊的墓园。崇弭舟看着他的脸,表情是怜惜的,也是不忍的。
“宝宝,爸…爸在去世前把我们叫到医院,说很多年前他请了风水师替他择过吉位,西郊那片墓地不利于公司未来的发展,他下葬后也不得安宁。反而是靠近北边的那片新开发的墓园,从风水的角度上来说更适合他和公司。他偷偷去考察过,看到之后很喜欢,所以…所以…”
当时的蒋隋靠在病床床头,脸色惨白如纸。他悬在医院宽大的浅蓝色病号服正中,身体的虚弱与精神上的难以置信让他看起来不像是能对生活感到热爱与向往的人类,反而只是一副随时会断裂的骨架。
崇弭舟将他抱进怀里,让他想哭就哭,不要憋在心里。
可蒋隋只落下了两三滴眼泪,水分蒸干太快,沾在崇弭舟的羊毛衫上,短暂到像是完全没有出现过、到来过。他的悲伤还来不及出发,就已经到站下车。其实他早就隐约猜到过,蒋荣锋这样冷心冷情、利益至上的商人,无论做什么决定,都只会为他自己,为辛苦创建的公司,一定不会是简单地为了情、为了爱。
就连当年他决定领养快要成年的崇弭舟,也是因为荣化需要拿下一个与政府合作研发的项目,作为荣化的,蒋荣锋要身先士卒以身作则,用当年度“慈善企业家”的名号与上层做交换,换得项目的顺利落地与推进。
蒋荣锋将崇弭舟收为养子,却不曾更改他的姓氏。对外他的解释是给予崇弭舟充分的自由选择权,如果某日他希望能找回他的亲生父母,蒋荣锋愿意成人之美,促成一个破碎家庭的团聚。可蒋隋知道,他不让崇弭舟改姓,是因为他认为崇弭舟不配姓蒋,他对血缘关系的执拗程度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他像是窃取王位的鬣狗,无论怎样伪装欺瞒,骨子里的自卑和低劣永远改不掉。
可就是这样一个品行下等的人,竟然能让岑月华痴恋一生,直到病逝都还念着他,想着他,不愿离开他。
在车上蒋隋将往事想了个遍,他以为自己的心情会是越靠近墓园越轻松,可事实上他的心情却是越靠近墓园越沉重。下车时他的脚步甚至都有几分虚浮,如果不是崇弭舟眼疾手快将他护住,他怕不是要跌倒在青灰色的石砖路上。
崇弭舟紧紧握住他的手腕,音调很低:“我不该让你来的,是不是?你连走路都会摔倒,一会儿怎么爬山?”
蒋隋抬头笑着看他,尽量轻松地说“没事”。幸好崇弭舟没有看出他身上流露出的更多异样,但他也确实无法放任蒋隋拖着处在恢复期的身体登山,思索片刻后他蹲在蒋隋面前,让蒋隋伏在他背上,他带蒋隋去墓园。
蒋隋没有拒绝,安静地趴下去,将侧脸贴在崇弭舟脖颈处。脉搏跳动的速度不快不慢,蒋隋却在这无声的鼓动中汲取到许多踏实的勇气。
“小舟,你还记得之前我和你来看爸的时候,都会是什么表现吗?”
“你每次就在他的墓前站个十多分钟,什么话都不说,最后鞠几个躬就下山了。”崇弭舟的体力很好,长期锻炼造就的坚实臂膀载着蒋隋摇摇晃晃,却没有半点会让他跌落的风险。哪怕是边走路边说话,他的呼吸也没有乱掉一拍:“就连爸下葬那天你也没说什么,眼眶红了,可是没哭出来。”
“回家之后你把小时候你们拍的全家福找出来看了很久,我看到你那个丢了魂的样子,心里难受,想让你别看了去睡觉。从爸交代后事到下葬,你连轴转了快一周,没有一天能睡好。可你不答应,抱着照片不松手。我把你抱到卧室,你趴在我身上和我说,以后你只有我了。”崇弭舟说完,偏过头用嘴唇蹭了蹭蒋隋的脸:“现在你不仅有我,还有stori了。”
原来自己那时的反应比假设中强烈那么多,假装硬撑出的平静都会在无人知晓时被打碎。好在有崇弭舟在他身边,蒋隋才不至成为孤恃无依的一叶浮萍。
蒋隋回应似的吻了吻崇弭舟侧颈,对他的话表示肯定:“嗯,你们都在我身边,我很幸福。”
噩梦与对父亲的怨恨蒙蔽了蒋隋,让他难以冷静思考。但过去的他孤立无援,现在的他有崇弭舟和女儿。因此当真正站在父亲墓前,看到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与烫金的“蒋荣锋”三个字时,蒋隋的情绪已经平复很多。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父亲的墓碑,将特意带来的蒋荣锋生前爱喝的白酒斟出一杯,洒在黄黑色的土地上。
“爸,”蒋隋想了想,还是决定说些什么:“这么久没来看你,是因为我出车祸了,一直在家休息。小舟说他来过几次,有告诉过你我不是故意的,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亲自和你说一声。”
崇弭舟笑了笑,退开半步,不再听蒋隋与父亲的对话,主动为蒋隋留出说悄悄话的空间。在崇弭舟离开后,蒋隋沉默少时,才又开口:“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小舟有没有和你说。”
“我们有女儿了,大名叫蒋知平,小名是她自己抓阄选的,是stori。”提到女儿,蒋隋的眼神变得温柔许多,语气也放得轻松而眷恋:“她很可爱,很乖,长得像我也像小舟,我们都很爱她。爸,我说这些…不是希望你能原谅我,或者疼爱你的孙女,你的意见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想把实情告诉你而已,你要是生气,想骂我就托梦吧,别去打扰你孙女和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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