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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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也有人对着同样的一轮月,心中泛起感慨、惋惜、庆幸或怀念?

次日下午,陈愿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十五分钟赶到周家。周茂林请他帮忙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他说任务挺重的,怕陈愿会觉得麻烦,可真正上手做起来很快,两三个小时就全部完成了。

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可做,陈愿没回家,留下来继续在沙发上看书,何秀蓉靠在床头织毛衣。老周则是在侍弄他新养的一盆花,仔仔细细对着每一片叶子喷水。

“小陈,你过来帮我比一下尺寸。”何秀蓉突然喊道。

陈愿站过去,何秀蓉举起正在织的深灰蓝色毛衣,从领子到肩膀的部分已经初具雏形。何秀蓉比量了一下,又用手量了量陈愿左右肩膀之间的距离,还有腰的宽度,随后满意地点点头:“行了,看书去吧。”

“蓉姨,您这毛衣不会是要织给我吧?”陈愿有些惊讶。

何秀蓉头也没抬,手中握着的两根针动得很快,翩翩如彩蝶纷飞:“当然,不然喊你来比什么。你比老周瘦那么多,你能穿他肯定穿不了。再说我都给他织了十多件了,他穿不过来,都在衣柜里面堆着呢。”

想推辞已经晚了,说再多都是对蓉姨一片真心的辜负。陪在周茂林与何秀蓉身边的这几个月,陈愿时不时就会觉得很窝心,那是一种满溢到快要让他盛不住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的身体。

他轻叹一声:“蓉姨…您对我…”

“行了啊,都说了你再敢跟我客气我就揍你。要是你有老婆,哪还用得着我给你织毛衣。小陈啊,人生大事要抓紧,过了这个年纪再想结婚可就难喽。”何秀蓉斜乜着陈愿,眼神中有好奇,也有期待。“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我和老周想办法帮你介绍,咱们镇子没有不要紧,十里八乡适龄的女娃娃,只要你说喜欢,我们马上就去问。”

见陈愿不吭声,何秀蓉顿了下,语气变得小心翼翼。“还是说…你在家那边已经结婚了?前几次我们问你,你都不肯说,小陈,是不是…我瞎勤快了?”

何秀蓉手上的动作停了,老周也走过来,两个人靠在一起,都用某种可以称之为求知若渴的眼神看着陈愿。

陈愿本不想说,又怕他们两个多心,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其实…”

“我结过婚,但是现在已经离婚了,孩子跟着另一边。我从家里出来也是因为…因为想要换个生活环境散散心。孩子跟着他们那边挺好的,比跟着我强。他们条件比我好,不然我带着宝宝也是遭罪。”陈愿眼睫低垂,声音也轻轻的。

何秀蓉起身揽住陈愿的肩膀,拍了两下,表示他们都理解:“听你这么说我就知道,这段时间没少想孩子吧?离婚了情谊还在,再怎么说你都是孩子的爸爸,想回去看看就回去,人心都是肉长的。”

陈愿摇了摇头:“蓉姨,你不懂。”

“我是怕我回去了就不舍得走了。”陈愿抬手回抱住何秀蓉:“我和他的事情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恨啊爱啊的,说谁对不起谁也谈不上,只是我和他的缘分尽了,要是再见面,我们两个人,包括孩子,都只会是伤心难过,还不如…还不如永远不要再见面了,我跑出来也是因为只要留在那边,就总想着要去看他们,日子一长,对我们谁都不好,还不如…还不如就这样算了。”

气氛稍显沉重,再说下去陈愿怕不是要当场哭出声来,周茂林见状急忙插话:“没事,离婚了就离婚了,

那日之后,周茂林和何秀蓉没再提过陈愿离婚的事,可是他们为陈愿介绍对象的热情不减。没过几天,陈愿去周家吃饭时,何秀蓉突然递给他两张照片。

“小陈,你看看这个姑娘你喜欢不。”何秀蓉如数家珍般开始介绍:“隔壁花林镇的,她丈夫前两年去世了,现在是她自己带着儿子生活。这几年陆陆续续也有人给她介绍,但是她都没太看好。这个姑娘人很踏实,勤快能干,就是命不太好,唉…不过也没事,你俩要是真互相喜欢,结婚之前看看八字算算合不合适,最重要的是先相处一段时间试试看嘛。”

陈愿连照片上的人长成什么样子都没看清,就把照片放到旁边,顺便握住了何秀蓉的手轻轻摇晃:“蓉姨,我都说了我现在没那个心思。”

先不提他过分曲折的曾经,单说他的性取向一时半刻也变不过来,要是真昧着良心装聋作哑,为了合群,为了留在镇上不被议论就去和女性结婚,陈愿觉得这是对另一方的不尊重。

可这些原因哪里能和何秀蓉细讲?陈愿只能打哈哈:“蓉姨,就算她丈夫去世了,我觉得我也配不上她,您看她长得多漂亮,更何况她还能干能操持家,这种好姑娘肯定不缺人喜欢。她之前没碰到合适的,或许是因为…别人给她介绍的不够好,哪能因为觉得她是二婚是寡妇就低人一等呢?”

何秀蓉倒是没有反驳陈愿的话:“你说的有道理。我听说还有人介绍过一个快六十的老光棍给她,说她丈夫都走了再嫁也困难,这个老光棍家里有地有房,也算是一个好去处。我当时听完就说造孽啊,年龄差那么多,怎么可能过到一起去呢?不过小陈,我觉得你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你老实稳重,人又漂亮,相信我,你俩见一面培养一下感情再说嘛。”

陈愿还是拒绝,来回拉扯几次,何秀蓉见实在劝不动他便也没再说了。可没想到过了两三天,她又拿出了几张新的照片,还是要给陈愿介绍对象,不到半个月,何秀蓉已经找来了至少十个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适龄女性介绍给陈愿,陈愿想尽了理由,都没能打消何秀蓉的热情。

每次何秀蓉在这边掏照片,周茂林就在另一边打配合,老头深耕讲台几十年的口才舌灿莲花,将每个本来就很好的姑娘夸得更是天上有地下无。一旦陈愿被老头评书般的讲解逗笑,夫妻俩就会联合起来,试图说服陈愿,先和随便哪个看好的相处一段时间试试看。

陈愿只能摇头:“周叔,蓉姨,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对人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真去了也是耽误时间。人家姑娘是要找能过一辈子的伴侣,我不是她们的良配。”

何秀蓉不赞许地撇撇嘴:“小陈,你是不是嫌弃我们青碉镇的人啊?到底是你配不上人家,还是你觉得她们配不上你?”

“我怎么敢这么想,”陈愿失笑:“哪有什么嫌弃或者瞧不上的,是我…”

他顿住了,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周、何二人。滑到嘴边转了个弯,却怎么都吞不下去了。

要说吗?说了会是什么下场,陈愿不知道,可要是不说,又好像始终是他在故意找理由拒绝两位老人的一片心意,日子长了会伤害他们之间的感情。

唯有真相才能令人信服,如果陈愿永远不说出最真实的原因,在周茂林与何秀蓉看来,他给出的借口都是可以被解决克服的。陈愿无心责怪他们,老一辈人的观念还是近似于所谓包办婚姻,认可日久生情的必要性,但陈愿不相信。

虽然他的感情经历匮乏到可怜,可他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时的每个细节。

想看又不敢看,只好装作很讨厌,抓紧时间逃开,因为害怕如果再多看一眼,强压在厌恶与冷漠之下的怦然心动和满心想要亲近的好奇就会倾溢而出。

想靠近,又怕靠近的姿态不够优雅,动作不够舒展;想示好,又怕示好的语气太过生硬,表情太过严肃。哪里都太陈朽,哪里都不能体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于是干脆退开,干脆躲起来,等那个人慢慢发现。

想到曾经的笨拙与胆怯,陈愿唯有苦笑,却不后悔。真心付出过就已足够,至于其他的,如果活着的时候算不清楚,就等到死了以后,阎罗殿上,自有功德簿计量。

可应该从哪里开始说呢?

先说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先说自己能生孩子,并且孩子的爸爸、他名义上的丈夫是曾经被他父亲收养的养子,他实打实的弟弟?

“啊,我知道了!”周茂林突然叫了声,扯过何秀蓉附在她耳边轻声低语几句。

何秀蓉面色微变,嘴唇轻颤,眼神中也渐渐爬满难以置信。她看看周茂林,又瞧瞧陈愿:“小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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