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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隋听到了,却没回头。
这个觉睡得并不安稳,崇弭舟的身影离去,蒋荣锋和岑月华又来到蒋隋的梦中。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小小碎片,那些曾经快乐过的瞬间,又被蒋隋捡拾出来。他梦到儿时在花园的秋千上,被父亲推着越摇越高,母亲在一旁的石凳上笑着看他们玩闹,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无可挑剔地令人满足。
因为太美满,所以蒋隋才知道那是梦。
睁开眼,蒋隋环顾房间四周,并不见崇弭舟的身影。床头的水杯下压着一张纸,崇弭舟说他要去公司处理工作,晚上未必能按时回家,让蒋隋先睡,不用等他。
高新区的二期能源产业园项目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崇弭舟的身份决定他不能缺席,必须盯满全程,大事小情他都要参与,或指挥或决策。蒋隋理解他的工作性质,明白他是在为荣化拼命,但在这样举目无亲的哀伤黄昏,蒋隋的心依然像是被挖掉一块,整个人变得空空荡荡,找不到落脚点,一如无根的浮萍。
要是…要是蒋隋还有其他亲人…
蒋隋晃晃脑袋,将这种完全不可能的想法赶走。蒋荣锋去世前都没有私生子上门闹事要分遗产,如今遗嘱已经公开,更不可能有人来横插一脚。
他和崇弭舟才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他们如今,竟然都成了孤儿。
国人讲“头七”,说死者会在离开后的
蒋隋握着手机,大脑空白了几秒。
将投票权委托给崇弭舟后,蒋隋就没有再去管过荣化内部的事务,项目最终通过的消息也是崇弭舟转达给他的。方案通过没多久,蒋荣锋病情恶化,随后就是遗嘱公开、葬礼举办,直到最近蒋隋才稍稍闲了几分,可崇弭舟依然很忙,总也见不到人。
蒋荣锋住院后一切都像是被按下快进键,蒋隋要做工作室的项目,要抽时间去医院探望父亲,偶尔才能和崇弭舟聊上几句。肩负整个公司发展任务的崇弭舟,忙碌程度比之蒋隋,肯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正是权力更迭的关键时期,蒋隋体谅崇弭舟的辛苦,就连发消息都是字斟句酌,不敢问他什么时候能和自己见面,大部分传给崇弭舟的消息都是让他保重身体,不要熬太晚。
崇弭舟有时候会回复一个笑脸,说他知道了,有时候不会。
这便是他们最近全部的交流,不涉及荣化,不涉及刚刚安葬不久的蒋荣锋,不涉及金钱、名声,不涉及他们的关系将何去何从。他们默契地都不提起,仿佛蒙上眼,就可以放任自流,任凭事态自由发展,到时候用“天意”做托词,不愿面对事在人为的真相。
侯训宁提及的情况确实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他如实回答“我不知道”,侯训宁问他现在方不方便,能不能接电话,蒋隋走出工作室,在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拨通了侯训宁的号码。
蒋荣锋的葬礼上侯训宁与侯叔叔来过,献了花,说上几句,因家中还有其他安排便先行告退。算起来这还是从父亲的事情脱身后,两个人第一次有比较长的时间沟通。电话响了几声,很快被接起,侯训宁偏冷感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语气有几分凝重:“小隋?”
“嗯,我在听呢,你说吧。”蒋隋的手搭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抠住边缘。
侯训宁叹了口气,温声开始讲述她在无意中听到的消息。她对企业的经营管理也不甚了解,只能如实复述,至于事情的严重程度,需要蒋隋本人来做判断。
侯训宁不知道蒋隋和崇弭舟的关系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因为蒋隋死死守护着这个秘密,避免被任何人察觉,就连最好的朋友,他也无法开口诉说。她只知道从那件事情后,蒋隋对崇弭舟很宽容,崇弭舟对蒋隋也称得上敬重,二人算是兄友弟恭,更重要的是蒋隋很早便放弃了荣化的直接继承权,他和崇弭舟就更无明面上的利益冲突。
但崇弭舟先是力排众议,牵头政府承接能源产业园项目,又接连拿下两家新兴车企的零件研发项目,带头开展的固态电池技术布局也已经在不久前行业会议中提上日程,一时风头无两,不少人艳羡他的好运气,称赞他高瞻远瞩,前途无量,可在公司内外也有不少人看不惯他,明着暗着想要给他使绊子。
在这个做的越多便越容易被揪出错处的紧要关头,崇弭舟并未采取怀柔政策,安抚蒋荣锋时期留下的公司元老们的情绪,反而不顾他人眼光,在公司内部大刀阔斧地开启了一系列改革,连续的几条人事调令砸得人眼花缭乱,原本颇有微词的前辈叔伯们都暗自心惊,担心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又出奇招,撕碎那点微不足道的情面。
“如果我听到的消息没错的话,小隋,崇弭舟和支持他的力量在荣化的占股应该达到了一个不小的数字。我二叔在荣化有一点点股份,你是知道的,上次产业园的股东大会,崇弭舟把他也喊去了,回来之后他说的原话就是荣化要有新主人了。现在但凡是崇弭舟想完成的事情,只要上股东大会,就不可能被反对,他和他的人有一百种方法达到目标。”
侯训宁忧心忡忡,向蒋隋确认情况究竟是怎样的:“你不是说你签的是投票权委托协议吗?你确定你签的不是股权转让协议?”
蒋隋很确定他没有签错。虽然那时他连续加班太久后精神不振,但有律师在场,协议他也从头到尾认真读过,听过解释,不可能会出错。他又在大脑中过了一遍协议内容,随即笃定地回答道:“是真的,真的只是投票权委托。”
“小隋,我说这些也只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千万别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但说到底,这一切都算是你的家事。我听你的语气,那些老人完全没来找你闹过?我还以为他们会挟恩图报,从你这里入手,试图通过你让崇弭舟撤回人事任免的决定,毕竟…毕竟你才是蒋叔叔的亲儿子。”
蒋隋有点走神,条件反射地“嗯”了声。侯训宁听出他的心不在焉,不放心地千叮万嘱,提醒他务必小心,如今崇弭舟的地位陡然上升,她怕有了权力的崇弭舟会变成蒋隋不认识的模样。侯训宁犹豫几秒,仿佛很不想揭蒋隋的伤口,但蒋隋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他的父亲蒋荣锋就是最好的例子,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我说得难听点,你们只是相处了几年的空有兄弟名头的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别对他有太高期望,好吗?”侯训宁恨铁不成钢地讲。
蒋隋在心里默默补充,他们甚至都不在一个户口本上。蒋隋的户口落在岑家外祖那边,念大学后迁了出来单独一本,而崇弭舟的户口是跟着蒋荣锋的。
这世上没人比他们更不像兄弟,也没人比他们更不像情侣。他们是两块橡皮泥,被捏成什么样子塞进什么框里,便不得不维持那种奇怪的形状,直到下一次塑形到来。
蒋隋听着侯训宁的唠叨,间或出声应答,等她说够了说累了,挂断电话,蒋隋摇摇昏沉的大脑,正欲收起手机回到座位上,突然铃声又响起,在空旷的走廊中显得格外清晰。
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
蒋隋接通,点开扬声器,将手机放到窗台上,目视天边昏黄的暮色和几线雪白的流云。
“请问是蒋隋吗?”电话那端是一个有几分熟悉的男声,年龄应该不小,嗓音沙哑,语气急促,像是迫不及待等着蒋隋接通电话,向他索取些什么。
“是我,我是蒋隋。”蒋隋回答,又问:“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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