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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把你吵醒了?”崇弭舟弯下腰,整个人趴进蒋隋怀里。对外强撑的坚硬面具终于碎裂,多日来应付媒体与股东的联合逼问,饶是崇弭舟心理承受能力不算差,依然觉得喘不上气。高压工作了太久,如今崇弭舟只想窝在蒋隋身边,陪着他说说话。
蒋隋轻轻拍了他几下,什么都没说,任由他抱着,身上融融的暖意还未散尽。每次靠近蒋隋,崇弭舟总能感受到如漂泊游船归港般的踏实与心安。从前的许多次,明明没有必要去蒋隋独居的公寓,崇弭舟也会让司机掉头前往,只是因为他感觉很累,需要充电。
即便只能和蒋隋说一部分心里话也是好的,总比永远缄默着,任由秘密将自己的心拉扯吞噬要好。可惜,当崇弭舟意识到这点时,他和蒋隋已经坐在飞机上,准备去做第一次治疗了。
“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哥哥,我们去旅游吧。”崇弭舟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孩子气,尽情畅想着一切转好之后的未来。他提了几个旅游目的地,从北半球到南半球,气候、人文都不同,让蒋隋随便选。“或者我们可以都去玩,你觉得呢?”
蒋隋仍然那么温和,总是包容崇弭舟全部的奇思妙想:“嗯,我觉得都可以。”
治疗结束的日期像是一道通往新生的门,跨过那天,崇弭舟和蒋隋便都可以与过去全部的悲伤、忧虑、仇恨和不甘说再见,他们曾经的人生已经被上一代的阴影覆盖了太久,如同某种遗传的灾难或厄运,从出生开始就无法被避免,只能任由时间的齿轮旋转,指引他们通向既定已知的那个未来。
而现在,崇弭舟希望和蒋隋一起重来。正像他和陈家旻说过的那样,蒋隋丧失记忆是老天给他们的机会,不是所有人都能有第二次选择的权利。
崇弭舟已经想好了在全新的未来中他要怎样对待蒋隋。蒋隋粘人,需要陪伴,那么崇弭舟会将工作日程进行重新分配,留出充足的时间陪他;蒋隋不想总是留在家里,他主张人应该有自己的事业,做自己喜欢的事,那么崇弭舟也会全力支持他,据他所知,蒋隋的导师有自己的设计公司,专门承接一些校企联合的项目。等蒋隋恢复得差不多,对他们之间的事情一笔带过,让蒋隋重回顺利毕业,之后将他安排进导师的设计公司也不错。
那个老头见钱眼开,又很爱才惜才,对蒋隋的能力很看重。当时崇弭舟强制蒋隋休学,流程并不好走,原本是很难通过导师那关的,但崇弭舟承诺他会以个人名义投资设计公司,恳请对方帮他通融,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尽管有些费力,最终还是成功了。
当然,崇弭舟也想过万一手术失败了,或者蒋隋在多年后恢复了记忆,记起他们之间曾有过的隔阂不快,这种棘手的情况应该如何解决。
那个一定会出现在他和蒋隋之间的孩子,就是崇弭舟想到的,最好的留住蒋隋的手段。
他知道蒋隋心软,知道蒋隋渴盼家人,知道蒋隋所有致命的弱点。他确信蒋隋是绝对舍不得丢下与他血脉相连的小朋友独自离开的。
又抱了一会儿,崇弭舟看了眼手表,快到他回公司的时间了。他恋恋不舍地爬起来,又低下头,控制不住地在蒋隋脸上亲了亲。
“在家乖乖吃饭乖乖睡觉,别让我担心,有事随时联系我,好吗?宝宝。”
他很少叫蒋隋宝宝,今晚不知怎的,突然很想这样叫。他想让蒋隋知道,即便从年龄上看蒋隋是他的哥哥,但只要蒋隋愿意,随时可以在他面前放轻松,卸下防备,变得单纯而无忧无虑。他愿意走在蒋隋前面,帮他遮挡所有侵袭的风雨。
这一夜的蒋隋格外沉默,但始终未曾松开搂住崇弭舟的手。察觉到崇弭舟正在慢慢离开,压在身上的重量缓缓减轻时,蒋隋突然很用力地抱了崇弭舟一下。
崇弭舟的动作倏地停顿,也重重地回抱住蒋隋。他听到蒋隋附在他耳边轻声叮嘱:“小舟,别太累,注意休息。”
“嗯,我知道,睡吧宝宝。”崇弭舟不施太多力气地推着蒋隋,将他压回床上,又流连万分地亲吻他的侧脸。额外多耗了五六分钟,崇弭舟才终于舍得离开。
蒋隋乖巧听话,安静地缩回被子里,对着崇弭舟离开的方向举起手挥了挥。
林姨和eric串了口供,告诉蒋隋崇弭舟消失是去忙学校的事情,而蒋隋暂时不能复学则是因为曾教授诊断他极可能患有焦虑性的记忆错乱,如果不做治疗任由它发展,蒋隋极有可能会真的失忆。
他有向身边的几个人提过想用手机直接和崇弭舟联系的事,都被他们以暂时不要分神,等治疗结束再说的理由拒绝了。蒋隋没有反复索要过,看起来依然对崇弭舟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依赖着。自认道德感很低的崇弭舟当然不会为欺骗蒋隋而愧疚犹豫,如今他只要蒋隋健康、平安地待在他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回公司的车崇弭舟是叫司机来开的。上车后不久,崇弭舟便靠在后座上假寐。待他睁开眼时车已经停在公司的地下车库,旁边的车位上,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放着。崇弭舟推门下车,一只脚刚踩在地面上,旁边那辆车的副驾驶上突然下来了一个人,从车头方向绕过来,站定在距离崇弭舟两三米远的地方。
“崇总,好久不见啊。”苏敬东点燃了一根香烟,猩红火光明明灭灭,在照明不算好的地下车库里,唯有一点余烬映出他似笑非笑的侧脸。
见到老熟人,尤其是没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老熟人,崇弭舟不由得一愣:“你不是应该在接受调查吗?为什么把你放出来了?”
“崇总,你还是太年轻了。你真以为你提交的那些证据就能困住我吗?我好歹在荣化工作了快三十年,我会不知道要给自己留后手吗?”苏敬东吸了两口,将烟头丢在地上,抬脚碾灭。他靠在车上,凌厉到近乎阴狠的眼神射向崇弭舟,笑着问他:“崇总?我们聊聊吧?”
崇弭舟疲倦的大脑迟钝地反应过来,意识到情况不对。他立刻转身拉开车门,大声对司机喊道:“快走!马上离开这里!”
司机也不敢犹豫,发动汽车一脚油门,马力加到最足。黑色揽胜的庞大车身划过慧律背景般的地下车库,可是还未开到出口,两三辆黑色轿车便蜂拥而下,顺着出口处陡峭的斜坡疾驰奔向他们的车。司机立刻倒车,可是崇弭舟从后视镜中看到,在他们身后,四五辆早就准备好的车已经围了上来,前后包夹,将他们困在原地,逃脱无门。
崇弭舟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报警,可是下一秒,那几辆车竟然像商量好似的,没有半分迟疑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崇弭舟乘坐的车!仿佛震天响的撞击声从车身的四面八方传来,一波又一波角度不同的顶撞席卷坚硬强悍的汽车,车门都被撞得内凹下陷。
司机受伤最重,早在第一辆车从他们的正对面冲过来时,司机就已经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到了方向盘上,脑袋一栽晕了过去。
崇弭舟的腿卡在缝隙里,完全拔不出来。从侧面撞来的车力度太大,报废的车门拍在崇弭舟身上,飞溅的碎片割伤他全身,甚至还有一片不偏不倚,从上到下直接划过他的后背。
凌晨的地下车库根本没有什么人路过,经历过仿佛灾难般的人为事故后,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中是皮革与汽油混合的气味,刺鼻辛辣,硝烟四散弥漫,模糊了车窗外的景象。崇弭舟品尝到自己嘴中的血腥味,舌头顶了顶腮帮,下一秒,弯折到六十度的车门被拉开,苏敬东探了个头进来。
“崇总,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吗?”他好整以暇地询问道。
在第二次治疗结束后,由香港飞回平市的飞机上,万米高空之中,蒋隋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他梦到蒋荣锋葬礼上那些堆在墓碑前的白色和黄色的花束,梦到与崇弭舟的对峙,争吵。睁开眼后,他将这些梦境告诉了坐在他身旁的eric,而eric给他的回答是:“是时候了。”
其实早在第一次催眠治疗结束后,蒋隋脑海中便会时常浮现一些碎片化的画面。那些场景、对话都栩栩如生,就像蒋隋曾经亲历过一样。不止有崇弭舟、蒋荣锋,还有许多蒋隋确信自己直至大学毕业都没有见过的人。由那些画面组建架构成的虚拟世界中,蒋隋已经是一名硕士研究生,正在跟着他本科就选定好的导师从事环境设计相关的工作。
蒋隋不是想象力丰富的人,他确信自己绝对编不出这些经历。那段时间崇弭舟一直不回家,蒋隋也不想因为这些诡异到离谱的小事麻烦他。在第二次治疗蒋隋之前找到eric,讲述了他的新情况。而eric告诉他的真相,让蒋隋完全无法接受。
“你的记忆发生了错乱,我们正在尝试帮你拿掉其中一段。”eric终于说了实话:“蒋隋,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很重要,请你认真听。我相信在了解全部事实后,你一定会做出正确的抉择的。”
eric将蒋隋近三年来经历的全部事件都告诉了他,包括蒋荣锋的去世,崇弭舟口中的真相。蒋隋比陈家旻想象得坚强,他没有哭,很冷静地听完了所有事情,最终询问陈家旻:“所以,你们是在帮助崇弭舟,试图拿掉我最近三年的记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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