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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弭舟的担忧稍减,将蒋隋放到附近的长椅上,又接过一名保镖递来的衣服,团成团塞在蒋隋背后,给他当靠枕用。蒋隋仰起头抵在墙上,闭上眼睛,喉结滚动几次,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崇弭舟蹲在他面前,握住蒋隋垂在膝上的双手,还是有点不放心:“我去叫医生吧,今天黄医生值班,让他来给你看看,好不好?”
这两年蒋隋接连经历种种打击,身体始终不算好,早年间从未有过的一些小毛病也忽然产生,头晕胸闷几乎成了家常便饭,虚弱程度可想而知。这也是崇弭舟不敢让他多出门,不敢让他多走一步路的原因。
平时出门崇弭舟都会随身带着几块糖,今天碰巧换了外套,身上没有。听到蒋隋说“低血糖”,一名保镖走过来,将糖块拆开递给蒋隋:“蒋先生,您快吃一点缓缓。您先在这里休息,我去买杯热水过来。您和崇总是不是还没吃早饭?医院附近有几家早餐店,您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也一并买回来。”
“都可以。”蒋隋接过,又说了声“谢谢”。他拿起糖块,将它抿进嘴里含着。保镖递来的是柠檬糖,不算很甜,微微带有一点恰到好处的酸味,刚好足以缓解蒋隋的恶心感,压倒充斥口腔的苦涩。
崇弭舟抬头望着蒋隋,目光近乎虔诚,他真的太怕蒋隋出什么事了。
他不想…他不想又变成独自一人。孤独的滋味,痛失所爱的无力,他都已经品尝过,他清楚地记得那些近乎剜心剖肝的折磨,他已经孤苦了半生,错了半生,他真的不能再失去蒋隋了。
崇弭舟向保镖使了个眼色,一个人将婴儿床推过来,另一个人离开去买早饭。听到轮毂滑动的声音,蒋隋倏地睁开眼,脸色仍是苍白的,可动作却急切。他用力搡了搡崇弭舟的肩膀,眼底的担忧怎么都掩不住:“你带宝宝上去,快呀,别管我!”
“行。”崇弭舟轻叹一声,嘴里嘟囔着什么,不敢让蒋隋听到。他揉了揉蒋隋的头发才走,保镖仍守在原地,陪在蒋隋身旁。
蒋隋大概猜得出来崇弭舟想说什么,无非是责备蒋隋爱女儿多过世间一切,甚至超过蒋隋自己。蒋隋心里也有大概的推断,如果真有什么逼迫崇弭舟必须做出选择的境况,无论天平另一端放着的是谁,只要选项中有蒋隋,崇弭舟的偏执就会驱使他、拉扯他,他永远不会放弃蒋隋,放弃这件他历经千辛万苦才得来的“战利品”。
畸形的、狂热的情感,烈火般焚烧摧毁他们。蒋隋不愿称之为“爱”,是习惯还是执念,蒋隋也说不清楚,可他本能地畏惧崇弭舟所给出的一切,因为手指一旦碰触到火焰,除了最初一点零星的暖意,随后蔓延开的,只会是无尽无穷的痛楚。
缓了一会儿,蒋隋眼前不再只有黑白模糊的噪点。他慢慢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向走廊另一端走,到卫生间门口时他回头看着保镖:“你要跟我进去吗?”
“您请。”保镖态度恭敬,主动转过身,门神似的等在外面。蒋隋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看了几秒,拧开水头调试水温,向脸上扑了一点热水。
有人走进来,站在蒋隋身边,同样伸手去接水。蒋隋以为是崇弭舟,没有搭理那个人影,却突然听到一个有点熟悉的蕴含笑意的温柔嗓音。
“蒋先生,好巧啊。”黄成浩医生和煦友善地微笑着,与蒋隋打招呼:“怎么没提前和我说一声?刚刚看到你我还以为认错了,是检查提前了吗?”
“不是我,是我女儿,她有点发烧,我们带她过来看看。”蒋隋笑了一下,可想到自己的境遇,又回忆起前几次见到黄医生时他们之间的对话,笑容便很快僵在脸上,像一张割不掉的面具。
他注意到黄医生胸前的口袋里插了几根笔,黄医生也觉察到蒋隋的目光落点,主动问他:“你要这个吗?”
“嗯。”蒋隋从兜里找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出来,接过笔,在上面写了一句话。他将纸巾拿给黄医生看,看到黄医生轻微皱起的眉头。正当他以为希望落空时,黄成浩无奈地摇摇头,将手机递给蒋隋。
他的声音仍然温和,与前几次在诊室,蒋隋听他介绍恢复情况时别无二致。可蒋隋有种格外清楚的预感,关于过去和未来,很多东西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然发生了改变。
“蒋先生,要小心啊。”黄医生只是这样说。
蒋隋快速输入了一串号码,那边刚接通,还没来得及发出“喂”的声音就挂断。然后蒋隋又输入了一串新的号码,依然是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刚开始计时就挂断,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与对面的联系人说半句话。
黄成浩站在蒋隋面前,看到了他全部的举动。他没有阻止,始终维持适当的缄默,并不过问半句。在进入卫生间之前,黄成浩便看到了保镖,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能说。
蒋隋将手机还回来,对着黄医生感激地点点头。他在纸上写“谢谢”,又告诉黄医生“不要回电话,也不要接电话”。黄医生看到他的提示,淡淡地笑了下,轻声说“小事”。
但怎么可能是小事呢?
黄成浩和蒋隋都清楚,蒋隋要电话、打电话是为了什么。蒋隋不想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让他承担所谓的后果。在借电话之前他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黄医生还是帮了他。
“医德”,蒋隋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两个字,这是官网上许多患者对黄医生的评价落点,他们说黄医生是负责的医生,是医术高明的医生,更是有医德的医生。
希波克拉底誓言不是承诺,不是约束,人的行为怎么可能靠几句看似毫无威力的话就被限制住呢?能否成为好医生本就是因人而异的事情,黄医生帮助蒋隋,不止是因为医者仁心,更因为他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蒋隋将纸巾揉皱团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中。他像是遇到陌生人那样与黄成浩擦肩而过,离开了卫生间,没有再看他一眼。
热水澡
稍晚时间或者明天还会有一章哦(尽量)
生产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蒋隋都住在这间医院的三楼。儿科医生说让蒋隋和崇弭舟带宝宝去三楼暂住,指的也是这间单独为他们开辟的病房。
有时蒋隋觉得ii是不够幸运的,因为遇到了像他和崇弭舟这样的家长,因此从出生开始便与苦楚相伴。尽管崇弭舟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将与病房连接的婴儿房布置得温馨舒适,可一旦离开病房,站在空旷的走廊上,独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道与挥之不去的有关死亡与病痛的阴影近乎铺天盖地般侵袭,让每一个不知未来该往何处去的人都喘不上气。
短短的两年内,蒋隋进医院的次数比前二十年还要多,这份厄运竟然也会遗传,ii也开始承担与蒋隋近似的痛苦。进入病房前,蒋隋的手放在门把上,深呼吸好几下才终于鼓足勇气推开门。stori侧躺在床上,很不舒服地蜷缩着。崇弭舟正在用酒精湿巾擦宝宝的手心,见蒋隋进来,眼睛不明显地亮了亮。
“还想着下去找你,可是ii体温还是偏高,实在是走不开。”崇弭舟抽了张新的湿巾,开始擦女儿的脚。“要不要躺一会儿?头还晕吗?”
“好多了。”蒋隋说,又苦笑一声,带着近乎讥讽的恼怒:“就这么一小会儿也要派人看着我,你是有多不放心我?我要一辈子都活得像犯人一样吗?”
崇弭舟自动免疫全部有关“离开”与“留下”的冷嘲热讽:“只是担心你出什么意外,等你什么时候身体好起来,自然就不会有人跟着你了。”
“你还不如直接说实话,”蒋隋坐到床的另一侧,眼神直勾勾的,尽数泼向崇弭舟,带着无穷的恨意与悲凉。“等我什么时候放弃挣扎,心甘情愿和你在一起,你才会放弃对我的监视,对吧?”
崇弭舟抬起头,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下。他轻轻勾起唇角,那笑容可以用迷人来形容,但蒋隋只觉得一拳打到棉花上,浓重的无力感再度袭来。他好像做什么都是蚍蜉撼树般的可笑,只会得到崇弭舟的嘲弄与轻视。
“真聪明,哥哥。”崇弭舟伸手想要碰蒋隋的脸,被他一巴掌拍掉。他也不恼,用确保蒋隋能够听清每个字的音量开口:“所以再多爱我一点吧,我要的仅仅只是这个…仅此而已。”
时至今日,蒋隋依然要可笑地承认,偶尔他也会被崇弭舟的甜言蜜语打动短暂的零点几毫秒。崇弭舟长了一张太具有欺骗性的脸,太擅长用提前排练好的语气说出足以拿捏人心的话。从前的蒋隋就是这样上当,无法抑制地深陷其中。
可是虽然现在的他已经竭力告诫自己不要轻信崇弭舟的任何一句鬼话,每当看到崇弭舟盈满悲伤与无助的双眼,听到他直接又坦率的表达,蒋隋都会萌生一种荒诞的悸动。崇弭舟的评价没错,蒋隋就是太过缺爱,太执着于爱与被爱的幻觉,所以才会成为他骗局的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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