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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训宁没搭腔,继续喝着果汁。而崇弭舟也很有耐心地等着,果不其然,几分钟后他便听到侯训宁开口:“蒋隋有和你说过为什么我们关系好吗?”
崇弭舟想了下:“他说你们的母亲相识多年,本来就比其他富豪家庭亲厚,你们出生之后又经常在一起玩,渐渐地关系就变得亲近了很多。”
“这是表面上的原因。”侯训宁将玻璃杯推远了些:“我们的母亲确实是很好的朋友,但小孩子嘛,性格没定下来的时候,和谁都有可能玩到一起,即便父母关系好,也不代表子辈就能合得来。在我的记忆里,真正让我们走近的是几件小事。”
“小学的时候,有天早上我起晚了,来不及吃早饭就去学校上学。那天的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我和蒋隋的班级一起上,老师让我们跑步热身,结果我刚跑出去不到五十米,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什么都记不得了。后来我在医务室醒过来,在我身旁的除了体育老师和班主任,只有蒋隋。据体育老师说,看到我晕倒,他马上从队伍中冲出来要背我,被体育老师制止以后他一直在重复说他认识我妈妈,他要确保我没事才放心,老师们不同意,他就哭个不停,谁都劝不住。最后老师没办法,只好让他一起跟过来了。”
“看到我睁开眼睛,他握住了我的手,告诉我说,没关系不要怕,他会一直陪着我、保护我。听说我是因为没吃早饭才晕倒的,从那天开始他就会每天都让家里的保姆多做一份早饭,他带到学校亲自交给我,看到我吃几口才放心。”
侯训宁的眼神变得有些落寞:“他是我见过最善良最温柔的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对谁都用心,对谁都好,永远与人为善。但在他心里也有永远都迈不过去的坎,就是岑阿姨的去世。”
“岑阿姨刚去世的时候,我们的年纪都不大,懂得很少,只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后来蒋隋长大了,能觉察出蒋荣锋对岑月华的真实感情,他开始逃避回家,不想见到蒋荣锋。初中的时候我的数学成绩不好,经常被老师留堂,我不喜欢坐在教室里,老师就特批让我到走廊上改正纠错。”
“数不清多少次,到了放学时间,蒋隋背着书包路过我就会停下,将书包放到旁边,掏出作业陪我一起写。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说他害怕。我问他在害怕什么,他想了想回答我,他害怕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爱他了。”
听到这句话时,崇弭舟的睫毛微不可察地翕动几下。从十几岁开始就在担心不会有人再爱自己的蒋隋,那么渴望关心和爱的蒋隋,不想再被抛弃和定义成“不被需要”的蒋隋,崇弭舟又对他做了什么呢?
他嘲笑蒋隋幼稚、天真,嘲讽蒋隋对爱的需求,认为他软弱可怜。他和蒋隋都没有健全的成长环境,可他们的性格却向着两种极端的方向发展,直至最终定型。崇弭舟阴狠、暴戾,被伤害要十倍奉还;蒋隋宽容、隐忍,只是单纯地渴望有人在乎,不再孤单。
他明白为什么蒋隋不肯原谅他了,就像荒漠中的旅人手中最后一捧水被打翻,饥饿许久的灾民好不容易抢到的一块饼被踩碎,他践踏了蒋隋最为重视的东西,毁灭了蒋隋对家庭和亲密关系的所有幻想。
蒋隋全情投入地爱过他,宁愿负担背德的代价也要选择他,但崇弭舟回馈给蒋隋的只有羞辱、伤害和折磨。
侯训宁看着崇弭舟悲痛欲绝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她不想惩罚崇弭舟,只是想把她知道的都告诉崇弭舟,仅此而已。
“崇先生,我曾以为你会是能让蒋隋快乐的那个人。在你刚来到蒋家的时候,因为不够了解你,我们都对你或多或少有过一些片面的意见;但是随着蒋隋与你接触增多,他在我面前提到你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我能看得出他很喜欢你,和你相处得非常融洽,那个时候我想,或许这就是命运,老天爷觉得蒋隋可怜,没有人真的关心他在乎他,所以派来了一个新的弟弟,能够全心全意地敬爱他。”
“蒋荣锋问过蒋隋很多次想不想出国,蒋隋最开始有些摇摆,因为他想学艺术,国外的环境会更好。但是后来他告诉我,他还是不想离开平市,因为他的妈妈,他的外公外婆都安葬在平市,这些都是他最爱的人,也是最爱他的人,蒋隋舍不得离开他们。除了这些亲人,还有你,他说你也是他爱的人,他也相信你爱他。怪我那时太愚笨,没听出蒋隋的弦外之音,可即便我听懂了,我也什么都做不了。”
侯训宁轻声说:“因为那时的蒋隋是那么真挚地幸福着,他很快乐,对生活很满意。我不忍心打碎这份美好,我不想再听到蒋隋说没有人爱他了。”
崇弭舟的肩膀轻轻抖动起来,低泣声自喉间缓慢弥漫开,在宛转悠扬的爵士乐中愈来愈重。侯训宁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崇弭舟说他后悔不是在演戏,也不是在试探,他哭得仿佛失去珍贵礼物的幼童,这一刻卸下了全部成年人伪装的崇弭舟只是很简单地爱着蒋隋,也很深刻地忏悔着自己的罪行。
可蒋隋还会为崇弭舟的眼泪买单吗?
万米高空之上,崇弭舟同样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亲抵青碉镇的崇弭舟接手了每日送信的工作,这次他还带了几件女儿穿小的衣服,打算偷偷放在陈愿家门口。
可等他蹑手蹑脚地布置好现场准备离开,“吱呀”一声门被拉开,陈愿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看清面前的人之后也没显得有多恐惧或者惊讶。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一会儿吧,刚好我有事跟你说。”陈愿弯腰捡起信封和装着衣服的密封袋,留了一道门缝给崇弭舟。
热水澡
无奖竞猜妈咪会说什么、、!
房间内的陈设和上次崇弭舟来时没什么不同,简单到近乎寒酸,但是每个角落都被收拾得非常整洁,看不到任何杂乱的痕迹。墙上挂了一本老式万年历,白底红字,显示今天是三月十九号,星期六。
崇弭舟略显局促地踏进门,没有再向里面走。他连夜赶了好几个小时的路,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从平市离开时穿的,已经有些脏了,他害怕弄脏陈愿用心整理的小家。
陈愿主动邀请本该是令崇弭舟欣喜若狂的事情,可不够整洁的衣着、不够英俊的外形,这些附加的外在条件都让崇弭舟胆怯。因为不够完美,所以不敢见陈愿,不想暴露任何并未周全准备的细节。
前几天侯训宁说他老了,回家之后崇弭舟对着镜子照了很久,最后他不得不无奈地承认侯训宁说的是对的,现在的他确实比从前憔悴了几分,年龄不断增长,他已经称不上年轻,也算不上英俊。和陈愿记忆中那个一切还未破碎毁坏时的无可挑剔的形象相比,今天的崇弭舟已经不是最能令陈愿心动的了。
想到这些有的没的,崇弭舟的手插在外套兜里,悄悄握成拳。
好在陈愿看不出崇弭舟心里的弯弯绕绕,或者说他并不关心这些。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沓东西,轻轻在桌面上磕了磕。看到他的动作,崇弭舟的心渐渐冷了下来,好像有人在用刀无数次地割他的身体,痛得他喘不过气。
他已经知道陈愿要说什么了,但是他不想听,他想走,他想离开,他想——
“先生,你的照片。”陈愿将那一沓厚厚的记录了stori成长的照片递给了崇弭舟。
见崇弭舟毫无反应,陈愿略显疑惑地歪了下头,不过他并没有强迫崇弭舟接下,只是将它们放在桌边。紧接着他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字字诛心:“需要我重复多少遍你认错人了呢?”
“不论你把我当成谁,不论你希望用这些照片得到什么,我想都该结束了,先生。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也没办法对你负责。我承认照片里的小宝宝很可爱,如果她的妈妈看到了这些照片,一定会很开心很幸福,没有人会愿意主动错过孩子的每个重要时刻,但是…”
“但是孩子应该是父母爱的产物,是一段良性亲密关系的结晶,他们不是还未出生就被赋予意义的工具,不是维系破碎家庭的纽带。不知道我说的这些话,你能理解吗?”陈愿问了一遍,仿佛是觉得不够,又重复一遍:“能吗?”
崇弭舟的嗓音哑得不像话:“嗯,我能。”
“不要再送照片过来了,之前我收下也只是觉得总有一天你会出现,到时候我可以亲自将这些珍贵的照片还给你。不要一错再错了,先生。”
崇弭舟低垂着头,仓促地将照片拿起,快步离开时卷起一阵风。陈愿形容不出看到崇弭舟背影时的感受,单从崇弭舟踉跄的步伐来看,确实非常可怜,只是陈愿已经没办法再尝试心疼崇弭舟,因为他也需要扶着桌子才能维持住自己的身体不要跌倒。
stori几乎等于陈愿的第二条生命,要陈愿割舍掉那些与女儿相关的珍贵记忆,并用近乎发誓的态度放弃掉获得有关stori消息的机会,陈愿怎么可能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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