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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评的日子定下来那天,周念先看的不是日期,是113的曲线。
学期复评排在入学第一百二十六天。学院的通知写得很平常:全届各级男生依编号序进舱,完整采炼、当场定级,結果即時改寫檔案與頸圈燈色。管理人的实习评比同日结算——名下男生的复评结果,就是管理人这一学期实作考场的成绩单。
她的实习评比页就挂在通知下面:调校成果占了大半,而她的调校成果,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她是预科压线进来的,选人顺位全届最后,名下没有第二个男生可以分散风险;複評那天他出來是什么级,她這一學期就是什麼級。复评不占管理人名额——那是学院的考场,不是她的场次——她连把日期往后挪一点的权力都没有。
她把通知滑过去,打开113的页面。第三批走到第二十二天,累积二十二天,预估泄漏日还剩十七天。开批那天系统给的是三十六天,照一格一天的走法,这时候该剩十四天;它剩十七天——泄漏点又往后挪了,挪到第三十九天去了。
这种挪法,她看了一整个学期。別人的洩漏日是往前倒數的,只有這一條,是往後長的。
第二批的落点还压在她的私人备忘里:c级带下缘,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四。那一管鲜份比第一管明显多,她领回来存进存量柜,谁也没给看。档案上,mxo113-d还是d级,颈圈灯还是橘色,公開紀錄裡,他只是個被管理人奇怪地養了很久的墊底貨。
複評那天,艙會把真話說出來。她這一學期的帳,就押在那一天。她也沒有第二條路可以押——從她第一次把延後說明送出去、把“異常”兩個字按在自己终端里的那天起,路就只剩這一條了。
讲评在周四的管理实务课上。那一周的题目是批次周转,講師把全屆的養法統計拉到大螢幕上:多数人照范本走,三十天上下一场,周转的线平平的;只有两三条线偏出带外,其中一條拉得特別長。
“六十二天。”讲师的指示点停在那条线的尾端,“一个d级,单批压到六十二天才出货,本届只此一例。我不點名,养的人自己心里有数。”
教室里有几个人回头。周念没有动。
“范本不是拿来看的。”讲师说,“范本是几万个案例赔出来的。曲线异常,流程写得很清楚:申報、送深層檢測、照檢測結果調整養法。這一例呢?延后说明写了,导师也批了——程序上挑不出錯。可是我要問一句:把一批货压在泄漏日的边缘,壓對了,是你的本事;壓錯一次,整批歸零,連帶你的實習評比一起歸零。这叫养成,还是叫赌?”
讲师没有停:“上一屆,有個c級被壓到第四十一天。那天夜裡,夢遺,整批歸零。管理人的實習評比,當場判了不合格——判斷失格。那個管理人到現在還在重修。歸零這種事,不會先跟你預告日期。”
許婷在旁邊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剛好夠前後排聽見:“人家养的是感情,我们养的是货,不一样。”
她名下的B級照範本走,這學期已經出貨三批,每批都穩穩落在B级带。教室裡有人跟著笑。
周念等笑聲落下去才開口:“兩批都正規結算了。第一批三十天,第二批六十二天,落點一格比一格高,出貨紀錄都在帳上。延後說明導師批過,理由、留痕,一樣不少。”她頓了頓,“歸零那一例,洩漏日是釘死的,壓的是運氣。他這條曲線,洩漏日一直在往後走——螢幕上就是,走給全班看的。範本給的是平均值。我的帳,算的是他這一條曲線。”
講師看了她兩秒,沒有再追,只在下課前把話收在全班面前:“複評在即。名下個案曲線異常的,我建議——只是建議——複評之前送一次深層檢測,把底摸清楚。省得艙裡出來一個誰都沒準備的數字,到時候難看的是自己。”
那天晚上,熄燈號還沒響,陶樂隔著床架问113:“你帳上一百零一點,留著生利息啊?靜默夜五十點,買一夜,睡個安安靜靜的覺,不好嗎?”
“等复评过了再说。”何小满说。
“复评跟睡觉有什么关系。”
“過了,點數還在;沒過——”他停了一下,“沒過,睡得再安靜也沒用。”
陶乐笑他想太多,翻身过去了。他眼睛底下掛著兩圈青的——他自己那批也四十幾天了,洩漏日懸在頭上,夜里睡不沉,白天还要装没事。何小滿聽著他翻了兩次身,呼吸才慢慢平下去。沒多久,熄燈號響,面甲滑上來扣合,世界暗下去、静下去,只剩耳里的节拍和身上的设备。他感覺得到鎖裡的撫觸單元照着夜間的節奏,一下、一下,扫过龟头,把他往上托一点,又放下来。这一批才二十二天,下腹沉甸甸的感觉还淡,可是他知道那股勁會一天一天漲回來,漲到第三十九天那個被往後挪過的點。
他盼複評。這學期只有那一次,艙會認真回答他到底是什麼貨。他也怕複評——怕艙裡那幾個小時,怕嘴裡塞著膨脹塞、連求饒都只能悶哼,怕數字出來,不是他以為的那個數字。
私记压在枕头底下。泄漏日那一栏,他睡前又在心里默算了一遍:三十九,還在往後走。
周念那晚没有睡。如果你在别的网站看到这句话,说明它是盗来的。她回到自己的宿舍,把门带上,打开管理人终端。
深層檢測的申請表在申報區裡,欄位不多:編號、異常類型、異常起始時點、已採取的處置、申請理由。她一欄一欄填:
mxo113-d。洩漏日預測持續後延,自第二批第九天起。曲線型態偏離範本,兩批落點逐批跳升。處置:延後採收、留養觀察,經導師批准在案。
申請理由那一欄,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留下一行:曲線異常原因未明,申請深層檢測,以定體質。
她在簽名欄簽下自己的名字。表單跳出提示:簽名完成,可送出;亦可列印紙本,經櫃台交件。
她盯著那個“送出”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了一次。她伸手把螢幕點亮,沒有按送出——她把表單印了出來。
打印机吐出薄薄的一张纸。她的签名在最下面,墨还没全干。她拿著那張紙,把送出之後的事在腦子裡走了一遍:檢測做完,他的體質定性會寫進檔案——後熟型,三個字一旦落了檔,這個人就不再只是她名下的一個d級。學院會接管判讀,複評改由專案小組盯場;她這學期的留養、延後、每一份說明,都會被攤開來逐筆對:你早就看出來了,你為什麼不報。
而如果不送——複評那天,艙照常規跑完一場完整採煉,數字自己出來。出來的數字是他的級、是她的實習成績,是帳面上一筆乾淨的、誰也翻不了案的實測。在那之前,她什麼都不必解釋。
她走到回收口,把那張紙沿著中線撕開,撕成四片,又把四片疊起來,再撕一次。碎片落下去,發出一點很輕的聲響。
終端裡那份簽好名的表單還躺在草稿區。她把它刪了,連列印紀錄一起清掉。
刪完的下一秒,螢幕角落亮起一個小小的標記——異常變動通知,只有她一個人收得到的那種。113的泄漏日预测,剛剛又往後挪了一天。她盯著那個標記看了一會兒,把它按掉,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這一晚之後,她的瞞不再只是不說。該申報的東西,她親手銷毀了。
複評進艙名單在三天後公布,貼在宿舍區的公告欄上,也同步進每個管理人的終端。
顺序照编号排。何小满站在栏前,从最上面往下看——第一位,kTooo1-a,顧長澤。
第二位,mxo113-d。
宿舍裡有人在後面議論:墊底的那個,排在顧長澤後面進艙,出來會不會哭著出來。有人笑。
何小滿沒有回頭。他把順序記進私記的最後一頁,在自己的編號下面,寫了一行小字:
第126天。第二个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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