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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纸袋里装着三页泛黄的档案纸,油印字迹有些洇开,但盖着红戳的数字清清楚楚——阮软亲生父母牺牲后,部队一次性拨付的抚恤金加上丧葬补贴,总共一千二百六十元整。
阮软的手指摁在数字上,指甲盖泛白。
一千二百六十块,搁在1982年,够在京郊盖三间砖瓦房了。
她把档案纸翻到最后一页,拨付单位那栏的签收人写着“阮建国”,日期是1971年。她被送去青山村那年,才八岁。
“对得上吗?”顾妄言没进屋,靠在门框外侧,一条胳膊搭在上头,军帽夹在腋下。
阮软把纸装回牛皮纸袋,抬头看他。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个人像剪影一样按在门口,看不清表情。
“对得上。”她抿了下嘴,“谢谢长,这份东西我本来打算自己去档案室调的,没想到您——”
“吃早饭了吗?”
“啊?吃……吃了,您不是搁了碗小米粥——”
“那是昨晚剩的,凉了。”
阮软张了张嘴,想说凉粥她也喝得挺香,但顾妄言已经转身走了,军靴在走廊地板上踩出一串不紧不慢的声响。
【等等,凉粥?那我还以为是现熬的呢!白感动了!不过这人到底图什么?帮我查档案,帮我挡人,连剩粥都给我留着。该不会是看我可怜想做好事?还是说……他听见了什么?不可能不可能,我嘴捂得严严实实,他又不是顺风耳。】
楼下传来院子里的动静,自行车铃响了两声,有人喊了句“刘嫂子早”。
阮软把牛皮纸袋塞进贴身的内衬口袋,跟退婚书和五十块钱叠在一起,鼓鼓囊囊的硌着肋骨。她正要去阳台打盆水洗脸,脚还没迈出门槛,楼梯口就冒出两个人影。
养父阮建国走在前头,今天换了件灰色的确良中山装,纽扣一直扣到脖根,脸上的表情端得很正式。养母刘翠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罐麦乳精和一包桃酥。
阮软往后退了半步。
“站住。”阮建国清了清嗓子,“爸有话跟你说。”
他喊了声“爸”。阮软没接茬,肩膀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
“昨晚的事,是你妹妹不懂事。”阮建国把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一副训话的姿态,“但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当着那么多邻居的面揭你妹妹的私事,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名声全毁了。”
刘翠兰把网兜放在桌上,撕开桃酥的纸包,往阮软面前推了推:“你妹妹身子弱,昨晚被你气得一宿没睡,早上还吐了。她怎么说也叫了你十几年姐姐,你就不能让让她?”
阮软低头看了看那包桃酥,包装纸上印着红双喜,六毛五一包,供销社的。
“让她什么?”阮软问。
“就是……”刘翠兰搓了搓手指,眼神往阮建国那儿瞟了一下,“昨晚的事,你跟邻居们说是你搞错了,闹了个误会。娇娇肚子里的孩子是子期的,你别再往外胡说了。”
“子期那孩子虽然退了婚,但顾家跟我们阮家是几十年的交情。”阮建国压低声音,“你要是把娇娇的事闹大了,顾家脸上挂不住,我在后勤处还怎么干?”
阮软啃了一口桃酥,慢慢嚼着,碎渣子掉在衬衫前襟上。
“所以我受了委屈、差点被人糟蹋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你不是没事嘛!”刘翠兰嗓门拔高了半截,又赶紧压下来,“你看你,好胳膊好腿的,一根头丝都没少。娇娇才是真的受苦了,你知不知道她——”
“她给我下药,放混混进我房间。”阮软把桃酥搁回桌上,“这事要是报到军区保卫处,够她蹲三年。”
阮建国的脸皮抽了两下:“阮软,你别不识好歹。我跟你妈今天拿了麦乳精和桃酥来,是给你赔不是的。你要非得把事情闹大,到时候一家人都没好果子吃,你自己也落不着好——”
“一家人?”
阮软把那两个字咬得很重。她站直了身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第一页档案纸,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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