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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浴佛(第1页)

雍朝上下崇佛,寺塔林立,香火极盛。

每年十一月初的浴佛节,京中人家不论贵贱,都要往寺里上香祈福。

庆王府年年如此,今年却添了一桩别样的缘由。

两家既已动了结亲的念头,按着世家的规矩,总要叫两个当事人早早相看一眼——可这“相看”二字,最是难办。

正经设下席面、当着满堂亲友把人领出来见,成了自然是美事一桩;可万一不成,那女儿家的名节,往后便不好说了。

于是两家夫人一合计,索性借了浴佛节上香的名头,相约同去城外的天凉寺。

进了佛门净地,人多、事杂、人来人往,两个年轻人远远照个面,纵是不成,也不落痕迹。

这事定下来,王妃便特特把秦丰唤到跟前,说是要他抽出两日工夫,陪着家里人一同去上香。

秦丰正到了温书的紧要关口。

春闱只剩两三个月,他这几日连饭都用得潦草,整日不是伏案,便是闭目默诵。

听母亲这般吩咐,他沉默片刻,才道:“母亲,儿子的课业……”

“我知道你课业紧。”王妃截了他,语气不容置喙,"就两日,误不了你多少工夫。上香是佛前的事,你也该去静静心。"

秦丰便不再言语,只应了声“是”。他心里也是明白的——浴佛节上香是明面上的话,安国公府那一头,才是这两日真正的由头。

海棠是午后才得着消息的。

院里管事嬷嬷来传话,说世子这两日要随王妃去城外天凉寺上香,叫她这两日把世子随行要用的物件都备齐。海棠应了,转头便开始拾掇起来。

这活计看似琐碎,她却做惯了,一样一样,理得极细。

先是近身用物:两身换洗的中衣、外袍,要挑素净耐看、又压得住寺里清冷之气的;他惯用的那方旧砚、几支笔,连同路上要看的书册,用油纸包好,免得沾了潮气;还有那块磨得圆润的墨、随身带的镇纸,连他灯下读书记事用的小册子也无遗漏。

再是些零碎:怕他夜里贪凉,多备了件夹棉的里衣;怕寺里茶不合口,又包了一小罐自家的茶叶;连驱蚊虫的香包、擦手的面巾,都一一分门别类,妥妥帖帖地归拢在一只箱笼里。

她忙了大半日,额角沁出薄汗,鬓有些散,也顾不上拢。

日头落了,她才把箱笼盖上,又将随行的物件一一列了张单子,压在箱上,好叫跟着的仆妇照着清点。

正忙着,秦丰从书房出来了。

他这几日被课业绷得紧,人是清减了些。

她正低头核对那张单子,一时没留意他。

秦丰立在那儿,没出声。

烛火从廊下的灯笼里漫出来,落在她低头认真查看的侧脸上。

她这些日子人虽清减,眉眼间却还是那副柔润的模样,低头忙活时,神情极专注,连额上一粒小小的汗,都像是从这满院的安妥里渗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这半日自己被课业逼得焦躁的心,竟被眼前这景象,无端地熨帖了些。

海棠闻声抬头,忙站直了身子,把单子一合:"爷。是奴收拾的。明日去天凉寺,奴把您要用的都备齐了,您看看可还缺什么。"

秦丰走过去,只略略扫了一眼箱笼,又看了她一眼。

她鬓边散了的,她额上那粒汗,她袖口沾的灰,全落进他眼里。

他本想说“用不着这么费事”,话到嘴边,却成了另一句:

“忙了半日,坐下歇歇。”

海棠愣了愣,笑着摆手:“奴不累。世子要喝水么?奴去倒。”

秦丰没答,只自己倒了水,喝了两口,才淡淡道:“单子给我看看。”

海棠把单子递过去。

他接过,一行行看下去,看到“夹棉中衣一件”“自家茶叶一罐”时,唇角似是十分不显地动了一下,末了把单子递还她:“备得倒齐全。”

海棠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奴怕寺里比不得府里,落下什么,倒耽误了爷。”

秦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可他临转身回书房时,脚步顿了顿,回过头,似要说什么,终究没说什么。

翌日天还未亮透,府门前便已车马齐备。

海棠随在秦丰身后出门。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梳得齐整,是随行伺候该有的样子。

车夫替海棠掀了帘子,她低头上了车,规规矩矩坐在一侧,离他隔着一臂多的空。

马车一动,帘子垂下来,车厢里便只剩他们两个。

秦丰原在看一卷随身带的书,可车行的路上颠簸,读着吃力,他便把书搁了,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过了好一会儿,秦丰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你去过天凉寺么?”

海棠忙答:“回世子,幼时跟着府里人去过一两回浴佛节,如今记不大清了。”

“那寺里规矩多。”他顿了顿,仍闭着眼,声音淡淡的,“到了寺里,你只管跟着我身边走。”

海棠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低声应下:“奴婢明白。”

秦丰没再睁眼。

车厢里静下来,只余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

海棠坐在车角,望着他闭目靠在车壁上的侧脸,晨光从帘缝里斜透进来,落在他眉骨上,清峻依旧,只是人清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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