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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股東會的最終審判(第1页)

清晨九點的信義計畫區,像一座剛被擦亮的鋼鐵森林。

國際會議中心三樓的年度股東會場外,長槍短砲的財經媒體已經把紅龍圍得水洩不通,攝影機的指示燈此起彼落,現場直播的訊號直接切進各大財經台與網路平台。玻璃帷幕外是台北最昂貴的天際線,室內冷氣開得極強,卻壓不住那股從股東、記者、分析師身上散發出來的焦躁與亢奮。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這場股東會不是例行公事,而是一場公開處刑。

沈知微站在侧门的阴影里,整理着袖口。

她今天穿了一套珍珠白的俐落套裝,削肩剪裁的西裝外套內搭同色系絲質襯衫,領口別著一枚極細的鑽石胸針,長髮整齊地挽成低髻,露出修長的頸線與乾淨的耳廓。妝容淡得近乎素顏,卻讓她原本就精緻的五官更顯冷冽,唇色是帶著一點豆沙的裸粉,不張揚,卻讓人移不開眼。這身打扮與她過去那襲猩紅戰袍截然不同,沒有攻擊性的紅,只有經過淬鍊後的沉靜與絕對的掌控感。她手裡拿著一個極薄的黑色資料夾,指尖卻是暖的,因為就在五分鐘前,傅聿禮在地下停車場的後座裡,握住了她的手。

“緊張?”當時他坐在邁巴赫後座,穿著一身深炭灰三件式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膝頭放著一台平板,螢幕上是即時跳動的股價與籌碼。他沒有看她,只是伸手將她微涼的手指包進掌心,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

“不是緊張,是興奮。”沈知微低聲回答,聲音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等了這麼久,終於要把帳算清楚。”

傅聿禮側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沉靜,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撫過她耳後的敏感肌膚,力道很輕,卻讓她背脊竄過一陣細微的顫慄。“記住,妳只要負責說真話,剩下的交給我。誰敢在這個會場動妳,我就讓誰從台北消失。”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天氣,卻帶著帝王般不容置疑的佔有慾。沈知微迎上他的視線,心跳漏了一拍,卻也因此徹底安定下來。

九點十五分,股東會準時開始。

陸承曜坐在主席台正中央,依舊是那身淺灰色三件式西裝,金邊眼鏡擦得發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容溫和得無懈可擊。若不是眼下淡淡的青黑與微微發抖的手指,幾乎看不出他已經連續三天沒有睡好。他身旁坐著兩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某位卸任立委的特助與一家中型金控的副總,也是他口中反覆強調的政商人脈。

“各位股東、各位媒體朋友,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出席。”陸承曜拿起麥克風,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刻意放得沉穩。“近期市場對本公司有諸多不實傳言,嚴重影響股價與商譽。今天召開股東會,除了例行報告,更重要的是要通過增資與資產活化案,讓公司有更充足的資金迎向下一階段的成長。這兩位貴賓也將全力支持本案,未來會引進策略性投資人,共同壯大品牌。”

他說得冠冕堂皇,台下卻已經響起細碎的交頭接耳。第一排的機構法人代表面無表情地翻著財報,第二排的小股東舉著手機直播,彈幕已經刷滿了質疑。

沈知微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從側門走上發言台。她沒有坐下,而是直接站在了立式麥克風前,黑色資料夾輕輕放在講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陸執行長口中的不實傳言,指的是哪一件?”她的聲音清亮,不大,卻透過麥克風清晰地敲在每個人耳膜上。“是指貴公司在過去兩年,透過五家人頭公司虛增營收新台幣四點七億元,還是指你與財務長聯手,將公司帳上兩點三億元轉入私人帳戶,再以顧問費名義洗回來的那筆錢?又或者,是指你在去年第四季,利用未公開的財報資訊,提前出脫持股,套利過八千萬元的內線交易?”

每說一句,陸承曜的臉色就白一分。他猛地站起來,扶著桌沿,聲音拔高。“沈知微!妳已經不是公司董事,這裡是股東會,不是妳潑髒水的地方!妳手上的所謂證據,全是偽造!保全,把她請下去!”

站在後排的蘇映棠立刻有了動作。

她今天穿著一身俐落的霧灰色寬褲套裝,短鮑伯頭挑染得更淺,耳朵上掛著大型耳機,面前架著一台筆電與一台平板,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會場四周的四面大型投影幕,原本顯示著公司願景的簡報,在她按下enter的瞬間,同步切換。

“別急著趕人,陸先生。”蘇映棠站起來,聲音透過手持麥克風傳出去,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因為從現在開始,全台灣的投資人都在看。直播線上人數剛破十五萬,而且還在飆。”她對著鏡頭眨了眨眼,手指一滑,投影幕上立刻跳出密密麻麻的金流圖、匯款單據與人頭公司股權結構圖,每一筆都有時間、金額與帳號,紅線標示的掏空路徑像一張蜘蛛網,將陸承曜牢牢纏在中央。

台下譁然,閃光燈瘋狂閃爍。

“這些資料,全部來自貴公司內湖總部的內網備份與銀行端調閱紀錄,已經過會計師初步核實。”沈知微接過話,語氣依舊平靜,卻字字帶刀。“而就在三分鐘前,魏社長的財經週刊封面報導已經同步上線。”

她側身,看向會場入口。

“各位好,我是魏岱森。”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媒體人的重量。“這篇報導耗時四個月,訪談十七位離職員工、調閱六家銀行金流,並取得一段關鍵錄音。為了對股東與市場負責,我願意以個人與媒體的信譽作證,報導中所有指控皆有實證,並已同步提供給檢調單位。”

他按下播放鍵,會場音響裡立刻傳出陸承曜與財務長的對話,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那筆兩千三百萬先轉到我表弟的公司,再用顧問費轉回來,會計那邊我會處理,妳只要把發票開好就好。”“可是這樣財報會很難看……”“財報好看有什麼用?股價撐住,我出掉手上的股票才是真的。”

錄音播完,整個會場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出更劇烈的騷動。小股東憤怒地站起來指罵,法人代表直接闔上資料夾,臉色鐵青。陸承曜踉蹌一步,扶住桌子才沒有跌倒,金邊眼鏡歪在一邊,嘴唇顫抖得說不出話。“不……不是這樣……這是剪接……是她……是沈知微陷害我……”

一直坐在台下第一排、始終沒有說話的傅聿禮,此刻緩緩站了起來。

他一站起來,整個會場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深炭灰西裝襯得他肩寬腿長,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帶著無形的壓力。工作人員自動為他讓開道路,他走到發言台前,沒有拿麥克風,只是將一份文件輕輕放在主席台上,推到陸承曜面前。

“傅氏金控已於昨日收購貴公司百分之十一點三股權,依公司法取得否決權。”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麥克風都自動收音。“同時,基於對股東權益的保護,本集團法務已於今日上午九點,正式向台北地檢署提出背信、掏空、內線交易之刑事告發,並聲請假扣押你名下所有資產。增資案,否決。資產活化案,否決。從現在起,你不再適合擔任任何管理職務。”

他說完,轉頭看向沈知微,眼神在瞬間柔和了一度,卻又立刻恢復冷峻。那一眼,像是无声的承诺:你做得很好,剩下的我来收尾。沈知微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眼眶有點熱,卻硬生生忍住,只是對他極輕地點了點頭。

陸承曜徹底癱軟。他身旁那兩位所謂的政商人脈,早在魏岱森拿出週刊時就悄悄往後退,此刻更是直接起身,低著頭快步離開會場,生怕被攝影機拍到。牆上的時鐘指向九點四十七分,會議中心厚重的大門再次被推開,兩名穿著背心、配戴識別證的檢調人員在律師陪同下走進來,出示了搜索票與傳喚通知。

“陸承曜先生,請你配合我們回署說明。”

閃光燈在此刻達到頂點,直播彈幕徹底洗版。陸承曜被架起來時,雙腿已經完全使不上力,皮鞋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他經過沈知微身邊時,抬起頭,眼神裡全是怨毒與不甘,卻在對上她平靜無波的眸子時,徹底潰散。

沈知微沒有看他倒下的狼狽,她轉身面向台下所有股東與鏡頭,拿起麥克風,聲音清晰而堅定。

“我是沈知微,台大商研所毕业,曾是这家公司的品牌共同创办人。今天,我以股東身分,要求董事會立即改選,並依法追回所有被掏空的資產。我會回來,把這個品牌從謊言裡奪回來,交還給真正相信它的人。”

掌聲先是零星,隨即如雷鳴般響起。蘇映棠在後排摘下耳機,對她比了一個大大的讚,眼眶卻紅了。魏岱森站在她身側,輕輕點頭致意,像一位見證歷史的裁判。傅聿禮依舊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沒有鼓掌,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牢牢鎖住她挺直的背影,像在看一件終於回到自己手中的珍寶。

股東會的最終審判,在快門聲與掌聲中落幕。沈知微終於奪回了屬於自己的席位,而屬於陸承曜的時代,在檢調人員關上大門的那一刻,被徹底封死。

然而,當人群逐漸散去,魏岱森走到沈知微身邊,壓低聲音遞給她一張摺疊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手寫字:小心,北檢名單不只陸家,傅氏也被列為關係人約談。沈知微指尖一緊,抬頭望向正與律師低聲交談的傅聿禮,他的側臉在燈光下依舊完美無瑕,卻讓她第一次感到,那座名為資本的帝國,底下或許也藏著她尚未看見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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