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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阮像真的被揪住尾巴的小狗一样敏感地从他怀里钻出来,滚到床的另一边,雪白的身体在黑绸床单上像是一道皎洁的月光。他蒙住被子,只露出一双黑润润的漂亮眼睛:“我不要理你了……”
连生气了都只会说“不理你”,怎么会这么可爱。傅柏舟连被子带人一起搂进怀里,嘴唇贴着虞阮红彤彤的耳朵,声音低哑,“啊,这可不行。”
“阮阮不理我的话,我会死的。”
轻松的语气说出了一个可怕的字眼。虞阮猛然一哆嗦的样子又好像受到惊吓的小狗在抖耳朵,他转过身,抬起泛着凉意的手指捂住傅柏舟的嘴唇,摸到还湿润的水痕又害羞地垂下眼睛,“不可以。”
“啧,好霸道,”傅柏舟又像勤劳的啄木鸟一样笑眯眯地去亲他的手心,声音闷在猛地捂下来的掌心里面,“那只好听阮阮的了。”
——晚上念念在餐桌上说想要去水上乐园玩的时候还是让虞阮突然呛到,傅柏舟忍着笑又是倒水又是帮虞阮顺后背,还是被他在餐桌底下偷偷踩了一下脚。
水上乐园还是没有去成,初夏多雨,连着几天都是阴雨绵绵不适合出门的天气,天色总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
念念在新幼儿园平稳度过了两个月的适应时间,也完全熟悉了新环境,他交到很多好朋友,最喜欢的还是小葵。
他经常放学就会去小葵家里,有时候也会热情好客地把小葵带到自己家里玩,妈妈会烤好吃的蜂蜜小蛋糕招待他的好朋友。
陈小葵期待
“今天的作业是画画。”念念说。
幼儿园偶尔会留一些简单的课后任务,尽管还很简单,也够家长提前体会一下辅导作业的感受了,还好念念聪明又专注,不管做什么注意力都很集中。
“老师说要在画上体现爸爸妈妈的职业。”念念坐在他的儿童书桌上,下巴抵着防驼背矫正支架,“这个是小葵画的!明天我要和她的一起交。”
小葵的画里爸爸胳膊下面夹着一本厚厚的法典,能看出是律师,妈妈穿了医生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银色的听诊器,爸爸妈妈中间还有一颗红色的爱心,画得像太阳一样大。
虞阮站在念念身后,突然就有点紧张。念念正在画自己的那一幅,已经画好了线稿,正要涂颜色。
他站的角度正好能看到画面的左边,歪歪扭扭标注着“傅叔叔”的人穿了黑色西装,身后跟着两个火柴人助理,旁边像漫画书里一样的云朵对话框中间画了小黑点,像能听到助理在汇报今日行程,画面很可爱——可虞阮心头却莫名一紧,下意识不敢去看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直到听到傅柏舟笑了一声,他才慌乱地凑过去看。
“这个是妈妈,妈妈是公主哦!”
画里的虞阮穿着像芭乐蛋糕一样蓬松的粉红色裙子,头顶戴着一个漂亮的王冠。念念才开始上色就先把王冠涂成了鲜艳的鹅黄的,在一整个黑白画面里像是会发光一样。
“念念真厉害。”虞阮忽然就松了口气,有点勉强地笑了一下。
小朋友把画收到书包里就被傅柏舟带去洗澡,念念一开始还很讨厌洗澡的,后来傅柏舟买了很多橡胶玩具在浴缸里陪着他,又在墙上装了可以看动画片的防水电子屏,从那以后洗澡就成了念念最期待的事情了。
虞阮想傅柏舟总是能很容易地解决一些困难,他在工作上是不是也很厉害呢——忽然又想起其实很早之前就连电视上的财经新闻都报道过,“力挽狂澜”的傅先生。
今晚天气很好,难得没有厚重的乌云。虞阮到阳台坐了一会儿,夜空中繁星闪烁,一轮圆月高悬天际,清辉皎洁,把花园里那几棵新栽的玉兰照出一层薄薄的银边。
他看到画上的公主时并没有多少喜悦的心情,反倒是有些想叹气,那一瞬间突然有脸颊发涨的窘迫感,就像是幼儿园开学典礼上那个家长递给他一张名片、而他却没有名片可以递出去时候那样。
虞阮看着天空中璀璨闪烁的星星,记忆忽然飘到了很远之前,小的时候他和妈妈住在一间老房子里,下雨会漏水。
天花板滴滴答答落着雨珠,屋外大雨滂沱,屋内细雨淅沥,潮湿的水汽浸透每一寸角落。他从书包里拿来一张老师发的“家庭成员登记表”,问妈妈“职业这一栏要写什么?”
“你写家庭主妇就好了啊。”妈妈正手忙脚乱地倒掉积满雨水的水桶,身心俱疲,没耐心地回答他。
他突然就心里闷闷的,跑到妈妈身后说:“可以这样写吗?我不知道,这算……”
妈妈忙得焦头烂额,没有多余的精力可以照顾小朋友的情绪了,把他推回房间,“好啦,无业、失业,你随便怎么写都行,这些字你都会写吧,不会就去查字典,不要给我添乱了——快进去。”
于是虞阮又坐回了他的冰冰凉凉的椅子上,雨天很讨厌。
妈妈一直是钢琴老师,但因为那时候他年纪小需要人照顾,所以他上小学那段时间妈妈是没有工作的。
他害怕在那张登记卡上写“无业”或是“失业”,被看到了就会被其他同学嘲笑,所以母亲职业那一栏一直空着没有写。其实他们家那时就是没有收入来源,都是靠父亲给的抚养费生活。
虞阮偷偷用妈妈的手机查了才找到一个词语叫“个体工商”,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那行字端端正正地写在了登记表上,尽管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还害怕妈妈看到搜索引擎上的记录会伤心,记得把历史浏览记录都删掉。
潮湿的夏夜晚风从窗户打开的缝隙中吹进阳台,思绪也被拂回现实。头发吹到脸上有些痒痒的,他很早就搬出那个会漏水的地方了。虞阮整理了一下头发,幸好念念还没有到能懂得太多事的年纪。
他很少想以前的事、另一个世界的事,回忆的闸门打开了就有些收不回来。虞阮又想到自己大四那一年的兵荒马乱,海投简历、做不完的线上测评,抱着彩色简历和作品集去各个宣讲会排队,有一次群面时两个男生差点吵起来。皎洁的月光落在他的手背,像是漫上了冰冷的水,那些都宛若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现在想起来也只是记得一些散落的片段,当时迷茫和焦虑的心情很难从回忆中完全复刻,能记得的只有最后收到“恭喜您通过层层筛选”那一刻的成就感。其实也绝对算不上有什么“成就”的,只是……
虞阮趴在手臂上,看着在指缝间流淌的像水一样的月光,摇晃的漆黑树影好像交横的水草。只是不管是从人类的社会属性还是什么来说,他应该有一个家庭之外的锚点吧。
如果他没有办法回到原来的世界,要在这里度过余下全部生命的话。
也许他早就应该做一点什么了,人生还那么漫长。
“阮阮,到时间了,该睡觉了。”
傅柏舟在身后叫他。照看小孩子久了和他说话也像是在管着小孩。虞阮拖长音说了声“知道了——”尾音懒懒的,他走出阳台时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情。
说话的时候也是,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之后,很轻松很愉快的声调。
好心情持续了很久,傅柏舟原本今晚都没想折腾他,但是看着虞阮眼睛眯成月牙一直笑啊笑,被招惹得气血直涌,扑到床上就压着他亲个不停。
还好床板足够结实还没有塌。
虞阮脸颊潮红未褪,趴在他的胸肌上小口喘气,喉咙里含糊的哼声好像小猫。傅柏舟吃饱了还要欺负人,摸着虞阮柔软的小腹不肯让他去洗澡,等换床单的时候还要慢腾腾地调侃他:“怎么像乱尿尿的小狗一样,下次要在阮阮屁股底下垫尿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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