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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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珩却没如他所愿,闭口不答。只是安静的写字,笔尖在红布上沙沙游走,一字一句,仿佛冥冥之中,有段缘分正被一笔一画,稳稳的刻进了世间因果。而谢辞彦被他按在胸口,只听得见他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被闷久了干脆开始数陆时珩心跳的节拍。

写完,陆时珩把玉佩往怀里按紧,起身,再度纵身跃上老树。这一回他爬得更高,将新的红布条系在先前那一条的上头。两条红布挨得紧紧的,一条写着陆时珩平安健康,另一条记着陆时珩不曾宣之于口的心愿,在晚风里一同翻卷飘动。

谢辞彦终于重见天日,闷声问:“你刚才求了什么?”

陆时珩骄傲的抬头,唇边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你猜,那是我的秘密。”

谢辞彦撇嘴:“切~不说算了!反正翻来覆去也求不出什么花样,你们珉朝人求神,无非就是平安富贵。”

陆时珩没有接话,只是将玉佩握在掌心,指尖缓缓摩挲玉面。他的掌心温热,还带着柏树上拂过的晚风,谢辞彦那头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出一口气,语气闷闷的:“我不猜了,你平安回来就行。”

陆时珩心口猝不及防被柔软的撞了一下,捧着谢辞彦缓缓向客栈走去。暮色缓缓沉落,庙里的香火气息被晚风卷出来,飘过半条长街。那棵老柏树上,两条红布条在夜色之中,比任何一盏灯笼都要惹眼。

旁人求富贵,求安康,求前路坦荡。只有陆时珩心里清楚,刚才在那柏树下,借着满堂香火,悄悄求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相逢。

他偷偷写下的那方红布之上,简简单单五个字——岁岁共谢君。

淮南行

出京的这几日,陆时珩过得比从前十八年任何一段日子都松快。

白日里策马赶路沿官道南下,傍晚寻客栈歇下,等着谢辞彦的出现,两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有时是聊正经事,比如谢辞彦会借着天枢为他规划第二天的行程,要经过的山路、河湾、各种关卡一一标注,只是苦了陆时珩的眼睛,那玉佩实在太小,就算谢辞彦那边放到最大陆时珩也几乎要贴上去才能看清楚全貌,并心里暗暗想着下次出门要带个大点的铜镜,他自己橱柜里那个就不错!

有时又全然漫无边际,比如陆时珩途经封冻的湖面,就会举起玉佩作势要将谢辞彦投进去,可终究舍不得,最后让他瞧一瞧冰层之下游动的鱼影;比如路过山间野庙则会停下来为他讲述后世未曾记载的珉朝民间野神传说,谢辞彦总会很认真的配合,偶尔“啊”两声以示尊敬;再比如水镜维系的久,陆时珩就早早起床赶路,见白日路边孩童放纸鸢,二人还会因那纸鸢的骨架该用竹条还是木条,拌上半天口舌,最终总是谢辞彦举手投降,陆时珩胜。

而谢辞彦乐得当个隔镜看客,跟着陆时珩云游四方。他喜欢听陆时珩说“你看”,喜欢少年撞见新鲜风物时,话音里那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微扬起的尾音。

等到了深夜,二人又都安静下来,陆时珩就着灯光擦拭佩剑,谢辞彦就在旁边陪着他,有时候手头有活儿,就顺便理一理。安静中,会传来两句:“你还在吗?”

另一个人就会回答:“在。”

随后,又陷入安静里。陆时珩从旁边包袱里摸出一包糖饼,那是他赶路的时候买的,味道很好,而且十分脆生。他故意咬出声,“嘎吱——嘎吱——”,然后再不经意的瞥一眼谢辞彦。

果不其然,谢辞彦放下了手里的工作,问他:“你大晚上的吃这么多甜的,不怕牙疼?”

陆时珩说:“不怕。”

谢辞彦又说:“这么爱吃甜的,看来你应该会很喜欢星际这边的特调软糖,就算吃很多也不会生蛀牙~”

陆时珩来了兴致:“当真?”

谢辞彦:“我啥时候骗过你!我讲真的,只要嗯……你来了我这边,我管你一辈子甜食。”说完,谢辞彦居然还有些耳热,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陆时珩咽了咽口水,打趣道:“那,到时候你不要偷吃就好。”

谢辞彦乐了,笑骂道:“……我哪有那么馋!”

陆时珩挑眉,好像在说:平时喜欢吃零食,吃满地残渣,西蒙骂的人是谁?

当然,谢辞彦也看懂了,无奈的摇摇头,说道:“好好好,那我给你个密码箱,你把所有好吃的都锁起来,藏起来呗!我就偷不到了。”

陆时珩赞同的点点头,谢辞彦就接不上话了。

远离宫墙纷争的时日,平静又难得,是二人都格外贪恋的片刻安稳。朝堂的刀光剑影尚且隔得遥远,赶路途中的细碎烟火,成了独属于他们的太平光景。

而思静宫这里却并不太平。陆时珩连日称病,闭门谢客。来探望的人一波接一波,全被老刘挡在门外。来得最勤的是陆时珏,他那日朝堂上亲眼看着陆时珩出手翻盘,心里那杆秤早就斜得不成样子,只等着这个七弟给自己一句准话。可陆时珩回府之后便“一病不起”,他来了数次,结果每次都只见到那个又老又倔的太监在门口打转,以各种理由不让自己进去,气的他回家连饭都吃不下。

这一日,陆时珏又来了,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只有他一个人,却不肯再被三言两语打发。他站在院门口,笑的柔和:“刘公公,七弟到底如何了?本王这个做兄长的,总该进去瞧一眼。”

老刘弓着腰,一步没退:“殿下恕罪。七殿下染的是风寒,太医说怕过病气,交代了不能见人。”

“风寒?”陆时珏挑了挑眉,目光越过老刘,落在那扇紧闭的寝殿门上,“什么风寒,一病就是五六日。刘公公,莫不是七弟他压根儿不在宫中吧?”

老刘表情僵滞一瞬,后背的衣裳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尽力稳着嗓子:“二殿下说笑了。殿下千真万确在里头歇着,只是前两日烧得厉害,如今才将将退了些,实在没力气见客。”

陆时珏不再与他啰嗦,抬脚便往院里走。老刘拦不住,又不敢真去拉扯皇子,只能踉跄着跟在后面。陆时珏走到寝殿门前,伸手便要推门。老刘心一横,正要扑上去挡,门内忽然传出一声沙哑的低唤。

陆时珩:“二哥?”

陆时珏正欲推门的手悬在半空,那声音确实是陆时珩的,只不过沾染了些许沙哑,带着病重的虚弱,他又惊又疑,没有立刻推门,反而退了一步:“七弟,你醒了?二哥担心你,过来看看。”

陆时珩:“劳二哥挂心。”里面的人低低咳了两声,声音断断续续,“臣弟这病来得凶,怕过给二哥,就不开门了。等臣弟病好了,再亲自去府上赔罪。咳咳——”

陆时珏死死盯着那扇门,像是要从木板的纹路里看出什么破绽。他转了转玉扳指,忽然笑了一下:“七弟好好养病。既如此,二哥改日再来。”说完也不多留,转身走了。脚步声出了院门,消失在宫墙拐角。老刘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颤巍巍转身进了寝殿。

门内,陆令仪正倚在桌角,手里把玩着一枝簪子,冲他眨眨眼。床上的人慢慢翻过身,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赵宴之,赵维恭的幼子。老刘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差点没跪下去,陆令仪扶了他一把:“刘公公受累了。这几日多亏您在外头替那小子挡着。”

老刘忙道不敢,压低了声音问:“三公主,七殿下究竟何时才能回来?”

陆令仪望向远方,难得敛了笑:“快了。阿珩已经到淮南了。”

她想起那日夜里,赵维恭提着棍子追着赵宴之打,她翻墙进去时正撞见那小子抱着头满院子跑。赵维恭发现了两人的私信,气得吹胡子瞪眼,还是她站出去,说她与赵宴之情投意合,非他不嫁。赵维恭当场把棍子都攥裂了。第二日她借口出宫散心,悄悄把赵宴之带了出来。又听说陆时珩孤身下了淮南,而思静宫这边日日有人借探病来摸虚实,这才生了让赵宴之顶替陆时珩的主意。

赵宴之会口技,能模仿各种声音。她第一次听他学陆时珩说话时,也惊得半天说不出话。于是两人秘密入宫,在寝殿里守了三天。今日陆时珏来势汹汹,若不是赵宴之那一嗓子,早就露馅了。

老刘听罢,对二人一揖,喃喃道:“殿下快些平安归来才好。”

第七天傍晚,陆时珩终于抵达了淮南。越往南走,景致越变。青溪镇那样的暖玉般的镇子渐不可见,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抛荒的田地和被洪水冲毁的房舍。道旁的树被水泡烂了根,东倒西歪地支棱在泥地里。断桥、残堤、半截埋在泥里的破船。有村落处便有人搭着草棚,在寒风里佝偻着身子。空气里浮着一股散不尽的潮腥味,混着霉草和死水的浊气。

陆时珩放慢马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坠着。他想起《治河疏》里那些轻描淡写的字,想起母妃口中“荷花十里、芦苇成荡”的淮南。如今满目破败,那一笔“三年两决,沿岸百姓流离失所”,落到眼前,便是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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