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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弟。”陆时帧开口,“孤与你二哥来看看你。这些日子公务繁忙,一直不得空。今日才听说你病得这样重。”
帘内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良久才一道沙哑低弱的声音:“太子殿下言重了。是臣弟身子不争气,这病反反复复,实在不敢见人,怕把病气过给两位殿下。”
陆时珏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他缄默不语,只眯着眼牢牢锁住那扇纱帘。那声音与上次来听见的别无二致,裹着重病催生虚弱和沙哑。可这次,他心里盘旋不定的那个疑影不但没散,反而更重了。
“七弟声音听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些。”陆时珏笑道,“只是这病总不好也不是个法子。二哥府上有个从南边来的名医,不如叫来给你瞧瞧?”
“多谢二哥好意。”帘后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些压抑的咳嗽,“臣弟已让太医院的方子看着了,再过几日应当能好。实在不敢劳烦二哥。”
陆时珏笑着朝床边走了两步,只不过步伐缓慢,给殿里所有人都留足了时间,包括里面的陆时珩。他的眼睛盯着那层纱帘,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他并非真的要当众拆穿陆时珩。
他要做一个这样动作,只要他伸出手作势掀开帘子,如果陆时珩出手制止,那就是他亲手将把柄递了过来。欺上瞒下,装病欺君,往大了说能定罪,往小了说也能让这个七弟从此在他面前低一头。如果,陆时珩真的能归顺于他,那就是向着储君之位迈进了一大步!
陆时珏越想越觉得胸腔通透,涌起一阵阵兴奋,而陆时帧就在那儿冷眼旁观,若陆时珩真敢拦他,那场面只会更加精彩!
他抬起手,指尖已触到纱帘的一角,就在他准备往旁一撩的时候,陆时帧忽然上前一步,许是嫌他动作迟缓,直接伸手“哗啦”一声将纱帘整个掀了开来。
殿内烛火被风带得晃了几晃,老刘的呼吸猛地一窒,后背的冷汗瞬间湿了中衣。陆时珏的瞬间手僵在半空,陆时帧的瞳孔更是骤然一缩。
床榻之上,陆时珩斜倚着软垫,面庞苍白得近乎通透,毫无血色。几缕额发被虚汗浸得濡湿,软软贴在面颊,唇色浅淡,唯有眼尾浮起一丝病恹恹的红,素白中衣领口微微散开,锁骨的轮廓清晰显露,还有些稀薄的汗珠随着粗重的呼吸起起伏伏。
陆时珩缓缓抬起眼,软软的向两位兄长艰难地欠了欠身:“臣弟……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二哥。”
一句话没说完,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忙不迭别过脸去,单薄的肩背随着咳声轻轻颤抖,俨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陆时珏眼皮突突直跳,要不是旁边站了许多人,他恨不得两眼一翻晕过去才好。
怎么会这样!陆时珩居然真的在!他飞快瞟了刘敬一眼,视线又滑到那厚厚叠起的被褥上头。这病是实打实的,那脸也并无伪装,就连那份竭力忍住难受的孱弱,半点破绽都挑不出来。
陆时帧的脸色自然也好看不到哪去,他得了郭恒的线报,说七殿下根本不在宫中,这才放下手头成堆的要事,亲自过来一探究竟。
结果倒好,人不仅好端端地躺在床榻上,还病得当真起不来身。
他偏过头,极冷地瞥了郭恒一眼。郭恒只觉得脸颊被看的生疼,下意识向着殿柱旁边缩了缩,咽了口唾沫,心想:“完蛋了。太子素来最忌讳不实的情报,偏偏这份消息,还是他信誓旦旦禀报上去的!”,一瞬间郭恒觉得自己的心都死去了。
陆时珩喘匀了气,虚弱地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两位兄长身上。他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但陆时帧到底老练,很快调整好面部表情,上前一步,声音放柔:“七弟这样,实在是孤疏忽了。这些日子朝中事多,孤分身乏术,今日才来看你,七弟莫怪。”
“太子殿下折煞臣弟了。”陆时珩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臣弟这身子,这些年一直不太爽利,此番病得久些,也是常事。劳殿下和二哥走这一趟,臣弟心里反倒惶恐。”
陆时珏这时候已经退回了外圈,他脸上的笑早就僵透了,像张画在纸上的笑脸,被烛光一照,假得发亮。他磨着后槽牙,从唇缝里挤出一句:“七弟安心养着。有什么想吃的,想要进补的,只管让人告诉二哥。二哥别的不说,府上那些药材,够你吃上一整年的。”
“多谢二哥。”陆时珩低低应了一声,又捂住嘴咳了起来。
就在两人的注意力都被他这阵咳嗽带过去的时候,陆时珩不易察觉地往偏殿一侧掠了一眼。那里立着一只硕大木箱,与这店内的布局显得格格不入,那箱底压着一截没完全收进去的布角。他对老刘递了个极轻极淡的眼神。
老刘会意,趁几人寒暄时,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装作去挑烛花,实际却慢慢挪到木箱旁,将那一角布条塞进了箱底,接着用自己的背把木箱整个挡住。
陆时珩这才在心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望着两位兄长阴沉不定的面色,思绪却在一瞬间飘回了数日前。
他本还舍不得苏家亲人,不愿那么早动身离去,可谢辞彦在那一夜水镜里的语气少有的严肃,说:“陆时珩,你不能在淮南再留了。证据到手,越快离开越好。你走之后,陈大石不能跟你回京,但你带回去的东西才是真能要了陆时帧命的东西。下一批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你留在苏家,只会把祸事也带过去!你听话,快回去。”
于是陆时珩连夜动身,苏霁给他收拾的包袱都没来得及检查,他就翻身上马,一路往北狂奔。那条谢辞彦规划的来时路也被迫改成了更荒僻的山路,日夜兼程,几乎没怎么正经歇过。那匹大宛混血良马中途瘸了腿,他又临时换了一匹瘦马,继续赶。片刻不敢耽搁,他能感觉到谢辞彦语气里的焦灼,连带着他的心都悬了起来,他硬生生将原本七日的路程压成了五日。等到他赶到京城时,那匹瘦马还没被拴稳就栽倒在了地上,活活累死了。
他来不及心疼,刚要翻墙时,就远远地就听见了陆时珏和陆时帧的说话声。心头一紧,手上动作比脑子更快,落地时撕裂了肩上未愈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一个踉跄栽倒在地,还是老刘发现了他,将他扶起来,一老一少就这么跌跌撞撞冲进偏殿。
赵晏之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来不及多说话,陆时珩扯下外袍,与赵晏之对换了装束。赵晏之手忙脚乱地帮他理了理被汗水黏在额前的发丝,又将他按进床榻,盖上被子。陆时珩躺下去的那一刻,门就被推开了。
他微微闭了闭眼,将这些天压在身体里的疲惫和伤口处的剧痛尽数压了下去,再睁眼时,已是满脸病容。
陆时帧和陆时珏那些虚情假意的关切,他都一字不落地听着,应着。他太清楚这些人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以前他还会想,为什么连装病都要装得这么累?可现在他只觉得庆幸,能用病痛做掩护,将真正能掀翻一切的东西藏于该藏的地方。
陆时帧和陆时珏又站了一会儿,见实在挑不出什么破绽,陆时帧便淡淡开口:“七弟好生养着,孤改日再来看你。”
陆时珏也点了点头,退后一步,陆时珩“艰难”地撑起身子,似是要下床行礼,被陆时帧虚虚一拦:“不必送了,身子要紧。”
陆时珩便又躺了回去,半阖着眼,累极了。
眼见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刚要松口气,就听到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嗓子又尖又破:“不好了!陛下他——陛下他——”
那声音像一柄刀,瞬间割破了所有的寂静。
陆时帧身形猛的顿住,陆时珏脸上的假笑彻底褪得干干净净。郭恒、刘敬与一众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陆时珩躺在床上慢慢掀开眼皮,静静听着陆时帧急促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那人好似一头终于嗅见血腥味的猛兽,没有迟疑的、毫不犹豫的、无法克制的径直扑了过去。
陆时珩心里想:在最坏的时候,也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他赶回来了
真正的风暴就要铺满整片天穹,诡云层层翻涌,沉甸甸地压在皇城的檐角之上,所有蓄谋已久的厮杀与博弈,自这一刻,正式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家人请注意,本书即将抵达高潮桥段,请系好安全带,我们出发![接][接][接]
你要不要争?
泰安殿内,炭火烧得极旺,直让人透不过气。
明黄色的龙帐垂着流苏,永宁帝就躺在帐后那张宽得惊人的龙床上。殿内,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碳火发出的“噼啪——”声是这大殿唯一的动静。忽然,有个低位份的嫔妃忍不住啜泣起来,陆时珩打眼儿一看,年龄不算大,似乎刚入宫不久?这样的声音如同一把生了锈的刀子,反复拉扯着在殿内人的神经,吵的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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