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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帧一僵,喉间腥甜再次涌上来,他废了些力气咽回去,才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陆时渊闭上眼,慵懒靠在龙椅之上,淡淡出声:“说吧。”
郭恒低着头:“回王爷,淮南那边——隆函死了。”
陆时渊:“继续。”
“死有余辜。”郭恒的声音冷下来,“隆函没按您的吩咐做事。表面听命,背地里阳奉阴违,私自对苏家老小下手,折磨屠戮,将王爷原定的布局尽数打散。苏霁先前配的毒,也被他擅自调换,均为废品,无用了。”
陆时渊懒得听那蠢货的死因,皱了皱眉,郭恒看了他的神情,立刻调转话锋:“不过,这事反倒歪打正着。那苏霁被逼入绝境,重新试方配伍,居然误打误撞研出了能治淮南时疫的方子。而且,药效极好,这几日救回不少百姓,疫况被大幅度遏制。如今淮南全境,百姓皆传是天神下凡救世,感念恩德,人心所向”
陆时渊听着,嘴角慢慢扯了一下,“哦?天神下凡?”
“是,百姓愚昧,见了治病的药就信。还有人说亲眼看见白羽神鸟落进苏家院子。”
陆时渊睁开双眼,坐正了,殿内十分安静,良久他又问:“隆函是谁杀的。”
郭恒答得很干脆:“七殿下。”
陆时渊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渗人的笑声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几分癫狂,笑的眼角都沁出泪水,甚至举起双手猛猛拍了几下,“好好好好!好一个陆时珩!”
下一瞬,陆时渊敛了笑,脸色难看极致,无论是京城还是淮南,他用了那么多手段,布了如此多的钉子,居然还没弄死他,反倒让陆时珩成了淮南人嘴里的神?
陆时渊冷冷开口:“真是我的好七弟,令我大开眼界!果然是个难缠的茬子!”
而一旁的陆时帧听着这番对话,混沌的脑海里,居然诡异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陆时珩还活着!他在淮南站稳了脚跟,要是他能回来牵制陆时渊——可这点窃喜转瞬即逝,他再也也止不住体内毁灭性的剧痛,“噗——呕——”温热的鲜血大口喷出,溅落在青石地砖上,刺目猩红,整个人直直载到在地,身体止不住的痉挛。
郭恒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偷眼去看陆时渊的脸色。陆时渊都不曾正眼瞧他,只是不耐烦的抬了抬下巴。郭恒立刻会意,低着头退了出去,将门关的严严实实。
殿里又只剩陆时渊和陆时帧二人。
陆时渊从龙椅上站起身,缓慢踱步到陆时帧身边,蹲下去。那人大口喘着气,蜷缩着身体,满头的冷汗止不住的砸在地面上,颈侧全是血渍。陆时渊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将地上的血迹抹到他的面颊,“怎么?陛下撑不住了?”
陆时帧根本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痛,实在太痛了。
唯独鼻腔之间,萦绕着陆时渊身上淡淡的药味儿,解药。是解药,能救他命的药!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陆时渊的袖子,牙齿磨得咯咯响,“给……给朕解药……解、解药……”
“啧。听不懂人话吗?”陆时渊眼底满是掌控一切的扭曲快感,慢条斯理的说:“我早说过,想要解药,你得求我。”
陆时渊的手指从陆时帧的脸往下滑,忽然掐住他的脖子,往上一带,逼他抬头看自己。陆时帧的眼睛涣散着,可对上陆时渊目光的那一刹那,直接闭上了眼睛,不看他了。
陆时渊的笑容瞬间崩裂,这一幕,撕裂了陆时渊最后的耐心。他这个好大哥啊,是永宁帝最宠爱的贵妃所出,是名正言顺的嫡子,生来便坐拥万千荣宠,是朝野默认的储君,是万众仰望的未来天子。骄傲,尊贵,谁都不放在眼里,从没受过一天委屈。那种浑然天成的、生来就是帝王的派头,让陆时渊恨了很多年。哪怕现在被剧毒折磨到不成人形,被他遏制着脆弱的咽喉,居然还敢闭眼不看他,不求他,不肯服软,不肯将眼睛中的哀求露给他看!
但他必须要看到,必须要从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眼睛里看到哀求,他要把这个人从高位上拉下来,踩进泥潭,他要看到陆时帧对他摇尾乞怜!只有这样,他才会被满足,才会有快感。
扭曲的戾气彻底吞噬了心神,陆时渊收紧手中力道,把陆时帧掐的脸色泛红,眼瞅着这人马上就要断气,他才松了劲儿,扯着他的头发逼他睁开眼睛,气急败坏道:“为什么不求我!啊?为什么不看我?陆时帧!你要是学不会低头,我就让你生不如死!求我!给我磕头,求我把解药给你!快说!”
脖颈的窒息感叠加体内的剧痛,双重酷刑碾压身躯,陆时帧已经在大口呕血了,身体已然撑到了极限,可他咬着牙,一个字不往外吐,眼睛也不往陆时渊那边偏一下。
陆时渊的脸都被气的抽了一下,一时间居然又拿他没办法。他得让他活着。这种毒,隔七天必须吃一次解药,没有根治的法子。不吃就五脏六腑溃烂,痛彻骨髓而亡。不过陆时帧还有用,他现在不能死。陆时渊长叹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只瓷瓶,捏开陆时帧的牙关,把药灌了进去,然后捂住他的嘴,逼他咽。
解药入体的那一刻,灭顶的疼痛慢慢散了。陆时帧瘫在地上,呼吸渐渐均匀,生理性的眼泪从眼角溢出。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多少次死里逃生了,他登基不久,陆时渊就原形毕露,在自己身上喂足了毒药,天天在他身边晃,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他剧毒入体,依赖于这解药。可每回陆时渊来送解药,都要先折磨他一番,再让他从鬼门关走一遭。
陆时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具像死鱼一样的身体,“陛下,明日还得上朝呢。”
陆时帧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袍子,扶正了冠,撑着柱子站稳,转过身直面陆时渊:“你不敢让朕死。”
陆时渊直接气笑了,“我不敢?”
“对,你不敢让朕死。你还得靠朕引出陆时珩,靠朕稳住满朝文武。”陆时帧恢复那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死死的盯着陆时渊,轻蔑道:“毕竟……卑贱之躯,不配为君。”
“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陆时渊积压数十年的滔天恨意,他猛地冲上去,将陆时帧死死顶到柱子上,手肘卡着他的咽喉,“你说什么?!”
陆时帧被勒得喘不上气,依旧不肯示弱:“一个宫女爬龙床生的孽障,也妄想把持朝政?”他喉咙里挤着笑,“郭恒、刘敬之流被你策反又如何?朝野老臣根深蒂固,世家士族心系正统!难道会拥护你这个卑贱之躯吗!”
陆时渊盯了他半晌,忽然笑出了声,随后,他抬手,缓缓撩开鬓边长发,露出耳后,脖颈上方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陈旧疤痕。
他笑道:“谁告诉你,他们是被策反的?”
陆时帧愣住了,陆时渊接下来的话让他遍体生寒,彻底颠覆了他为人二十余载的认知。
百年之前,天下尚是景绍。珉朝开国帝王攻破旧朝,偶然撞见景绍末代贵妃,一见倾心。不顾反对将人强行掳回皇宫,改名换姓,囚于宫墙内。那女子表面上温顺恭谦,从不忤逆,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皇帝也疼她疼的紧,甚至将她腹中的孩子都留了下来,可谁能想到,这女子心底却藏着灭国的深仇,她在后宫站稳脚跟之后,便开始暗中筹谋,想要倾覆珉朝,为先朝。
在事迹败露之后,开国皇帝惜她容貌情意,不忍痛下杀手,只是将人降了位分扔去冷宫待了几年,她与景绍先帝所生的幼子也被扔出皇宫,远远流放,任其自生自灭。
只不过,那孩子命硬,侥幸活了下来,还被四散逃亡的景绍旧臣收留。一众遗民隐于珉朝市井,一心想要复国。可彼时珉朝国运鼎盛、根基稳固,仅凭寥寥残部,根本无力翻盘。他们别无他法,只能隐姓埋名,好好生存,却把复国的执念还有亡国的恨意,一辈一辈传了下去。
光阴流转,百年弹指而过。
待到永宁帝登基,天下安稳,帝王酷爱游玩。某年春天,他携着身怀龙胎的妃子出宫,结果路途颠簸劳累,妃子意外早产。在慌乱之间,一行人就近寻了一户人家待产。也许是天意弄人,这户看似普通的人家,正是扎根珉朝,世代蛰伏的景绍遗族。而更巧的是,这家主母也在临盆之际。族人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妃子手腕上的皇家暗纹玉镯,心头巨震,当即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两间产房合二为一,混乱之中,悄无声息调换了两个刚出生的孩子。
永宁帝却不知其中猫腻,沉浸在得子的喜悦中,当即为皇子赐名陆时渊,又重赏了这户人家,而家中数名有才学之人,就借着这份恩典入朝,当了个九品芝麻小官,从此踏入仕途,步步攀升。有人入了东宫,做了太子陆时帧的贴身长史。有人则入了二皇子府,成为近身幕僚。景绍的棋子,就此堂堂正正,落进了珉朝权力的最中心。
等陆时渊渐渐长大,通晓人事时。这才将他的真实身世与百年的血海深仇,尽数告知。也许,是血脉刻骨,代代相通。根本无需过多的渲染、煽动,恨意便如藤蔓般迅速缠绕住小小的陆时渊,为了彻底掩盖过去的痕迹,以及他这张越来越不像母妃和父皇的脸,陆时渊直接将自己的容貌毁了,再寻天下名医重塑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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