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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就此别过
三月惊蛰,春雷乍动。
在又一道破空的巨响中,扶宁一剑横出,几点雨水擦着剑刃而过,带起一阵冰凉。扶宁剑势未尽,趁眼前人收掌格挡之际,倏然旋身而起,以剑尖抵地,狠狠踢在对方腰腹部位。
只听何继手一声闷哼,咬牙稳住身子正待还击,那柄剑却已穿过重重雨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稳稳架在他脖子上。
一丝血线顺着剑身流下,仿若在昭显何继手的失败,只见他冷眼朝扶宁看去,神色间终于维持不住先前的惺惺作态,几乎是有些狰狞地嘲讽道:“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高高在上的峨眉首徒?今日若不是我手下留情,特意命人引开其他人注意,单独前来见你,你早不知是什麽下场!”
何继手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恼羞成怒与气急败坏。所谓的“特意单独前来”,实则心里打的是什麽算盘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只见扶宁听了这话并无反应,面对对方明目张胆的奚落,她好似已习以为常,脸上神情甚至是有些漠然的。扶宁右手急转,以剑柄为指迅速封住何继手穴道,让对方不得动弹,而後毫不迟疑转身便走。
她身上仍旧穿着那身峨眉弟子服侍,只是因着连日奔波不停,难免沾染脏污,若不仔细看已看不出原来面貌。雨水倾盆而下,扶宁周身湿透,发丝散乱,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然而她手中的剑仍是稳的。
扶宁大步向前,身後何继手的声音却兀自不停,仿若这些时日萦绕不去的噩梦,如此贪婪丑陋,令人作呕:“我告诉你扶宁,我何继手今日尚且还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只要你识相点交出生息诀......”
声音戛然而止,仿若被什麽东西强行掐断。
扶宁在密集的雨声中回身拔剑,下一秒,看清前方来人,手上动作却倏然一顿,只见她似有些怔愣,嘴唇开合几下方才发出声道:“正行师兄......”
张正行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之色,出手将何继手击晕之後,又是一脚把人狠狠踢开,直到接连撞上远处几棵大树方才停下。
张正行冷冷看着,周身怒意显然丝毫未减,然而他听得扶宁所言,脸上神色却是立时一变,几乎不可避免地柔和下来:“师妹,”只见张正行急切地上前几步,脸上担忧之色显而易见,待扫见扶宁周身少许鲜红,他眼中更是有沉痛之色一闪而过,下意识便要靠近细看,“你受伤了?”
这些时日,扶宁见过太过虚与委蛇丶假意取信,早已如惊弓之鸟,只见她面对张正行,手中的剑虽然无法控制地垂落下去,脚下却不由得退後两步。
张正行见状,原本急切的步伐倏然一顿,接着只见他好似反应过来什麽,眼中那点沉痛之色更显。
张正行看着扶宁,突然不再上前,而是举起双手後退两步,仿若要竭力展示自己的无害一般,他语声轻得几乎要消失在这重叠的雨滴中:“师妹,你别怕,我不过来。”顿了顿,他又勾了勾嘴角,努力露出一个笑脸道,“身上的伤处理过了吗?”
“嗯。”扶宁闻言,点了点头,但实则她这些时日东躲西藏,连一个正经落脚的地方都不曾有过,伤口说是处理过也不过是草草包扎便罢。
春雨总是一阵一阵,过得这片刻,林中雨声渐小。扶宁看着张正行,在某一瞬间,只觉眼眶酸涩,心中的痛苦几乎无法忍受。
她手中的剑终于彻底垂落下去,然而到底没有让自己哭出来,只拼尽全力仿若寻常般道:“师兄怎会在此?”
“我猜师妹定然会前往锻剑山庄旧址,好让段少庄主入土为安。”张正行说着这话,目睹扶宁神色,心中忧虑沉重更是无法抑制,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师妹,我动身前曾见过掌门师太,她老人家亦希望你回到峨眉,无论......”
“师兄,师父与师叔护我疼我,我却不能因为一己之私,祸及整个峨眉。”扶宁不等张正行说完,已经出言打断,只见她定定朝对方看去,“师兄明白的。”
张正行自然明白,甚至或许他在话未出口之前,便已猜到对方答案。毕竟从某一角度而言,他与扶宁实则可算是同类人。假若今日换了自己,张正行扪心自问,他应当也会与对方做出同样的选择。
于是,事已至此,一切好似已劝无可劝。
两人之间一时无言,只有冷雨兀自不停,穿透衣物丶浸湿人心。
扶宁垂下眼去,收剑归鞘,剑柄处挂有一串红色剑穗,正随着她此番动作轻轻晃动。
峨眉弟子十五岁“定剑”,扶宁还记得昔年金顶之上自己收到这串随信所赠的剑穗时是如何欣喜雀跃。武当少掌门天赋过人丶少年老成,大约没有人会想到,他曾在三清殿前祈福三日,亲手编了这串剑穗,只为替她求一句“剑道大成丶平安喜乐”。
可惜时移世易,他们都各有命运。
这世间许多事情,往往还未曾开始便已不得不结束。千言万语无从说起,扶宁握着剑鞘的手用力收紧,一句道别哽在喉间,同样也无从说起。
张正行自然也看到了那串剑穗,只见他静默片刻,神色之间突然显出某种难言的悲痛与挣扎来。
两人四目相对,眼看着扶宁脚下稍动,似要离开,张正行这才周身一震,好似倏然回过神来一般。只见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伸出手去,隔着衣衫一把拉住对方小臂,张正行同样被雨淋得狼狈,然而此时此刻,却见他反倒笑了笑,眉眼间竟显出几分不管不顾的疏狂与坚决来:“师妹打算前往何处?”
“我同师妹一道”——张正行後半句话并未出口,但正如他先前能领会扶宁所言,当此时刻,扶宁也几乎是立时便已领会到对方话中的未竟之意。
眼泪终于不再受控,扶宁感觉到自己眼前有片刻朦胧,她睁大双眼努力看去,就见张正行似有些无措,想要伸手替她将眼泪抹去却又碍于礼数不敢妄动,只望向她的视线比春雨更柔,其中怜惜与心疼显而易见。
两人都是守礼持重之人,张正行面对扶宁,更是从来都进退小心,一串剑穗丶几封切磋剑术的书信丶一句亲近些的“师妹”大约便已是他往日所有情意的外露。就连到了此刻,他下定决心抛弃一切,要守在扶宁左右,也只是近乎轻描淡写地问一句“师妹打算前往何处”。
他是端方君子,不以情意唐突人,在对方危难之际,也慎之又慎,只字不提情意束缚人。
可恰是此情此意,扶宁又怎能接受?
雨声簌簌,时间久了,便仿佛落在人心间。
扶宁退後两步,挣脱张正行手掌,而後将那串剑穗解下,只见她擡目看去,眸中湿润不再,擡手抱拳道:“扶宁多谢师兄一路护持,”正如许多事情不必言明,他们也总能互相领会。实则自见到对方现身起,扶宁便已猜到,自己一路行来,之所以能顺利到达锻剑山庄,或许离不开对方的暗中相助。
往日种种浮现眼前,扶宁心如刀割,话中所言却并未停顿。她庆幸有了这雨幕遮掩,可以模糊对方面容,“但正如我有自己的选择,师兄身为武当少掌门,亦有此生不可推卸之责任。”
扶宁一字一句,声音在雨中仍旧清晰可闻。若干年後,物是人非,当张少掌门已成为受人敬仰的张盟主,高立武当山顶,有一剑比肩烈日之威,却始终忘不了这一个雨天,忘不了这几句话音,正如他剑上经年未换的红色剑穗,“还请少掌门不必挂怀,扶宁就此别过。”
于是,命运殊途,就此别过。
作者有话说:
感觉断在这里比较合适,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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