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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句一进来室内那有些难言的气氛就被打破了,两人也再没说说些什么,就看起东西来。砚台没什么稀奇的,元熠看了看就放下了。但琴确实有些东西,巴句说琴是旧物,没什么出处,在库房里存了许久了,卖主也不知是何来头,琴身上留下了许多磕痕和撞痕,琴弦也早就松散脱落了,目前的弦是鬼船近些年整修上架时重新续上的蚕丝弦。
这琴形体中正,线条流通,比例均匀,是熟手所斫,底板选用楸木,以生漆和鹿角霜制成漆胚,最后上柱子调音,琴体熏了重香以防虫,右下角刻有单瓣梅花,兼具功用与审美,算得上是上品。
看图时太过粗糙,只能隐约看出形制和梅花,但等真物到了手中之后元熠才更觉悚然,因为这琴的方方面面都如此熟悉,那梅花更是,花形刻版与梅庄的一模一样,梅庄梅庄,自然是以庄中所植梅树而闻名的,其中最多最美的当属白素萼这种花种,梅庄处处可见这纹样,可这纹样图应当是他父亲手绘的。
他从管事手里要过来了那琴,有些颤抖着摸索着琴的侧面。如果真的如他父亲常用手法的话,这侧面定会有个以漆封住的夹层,里面写着斫琴的缘由和时间。
温缓刚才只顾着看砚台,此才觉出他表情才觉得有些不对,问他:“殿下,是这琴有问题吗?”
元熠仔细地观察着琴,运功凝气为刃,指尖一动,尘封的漆层就被打开了一线小口,浑然如一体的琴身竟显出些夹层的痕迹,元熠继续破开了其余三边的漆封,用指尖一卡,‘咔哒’一声,木制层封被他完整卸下,一副折叠整齐、微微腐朽的轻薄丝绵薄片从里面透出个头来,一股尘封旧事的味道扑面而来。
元熠小心翼翼地用手将丝绵拉了出来,展开,其中夹着的一片白素萼花瓣从中掉落,落在桌上的瞬间就化为散碎的花尘。元熠看向丝绵,上面字体微乱,写着‘大成二十五年,愿赌服输,亲手斫琴,毁三余一,名为雪胎,赠予疏离小仙女,崇然’。
元熠只是看着字体和内容琢磨东西,旁边的温缓和管事巴句已经开始震惊了。崇然,萧崇然?!这琴竟然是萧崇然的旧物吗?这字体倒也像是萧帅旧书。
温缓有些激动地摸了摸琴,与巴句感慨,说:“可惜这琴在库房中存放多年,幸得殿下今日妙眼识出此物特殊,再放下去就糟蹋了。”
巴句也感慨万千,说:“定是早些年间鬼船人乱事杂弄得,收物的人也不识货,才叫这宝物蒙尘许久。”鬼船最早只是些船汉干的小生意,还是当年初出江湖的萧帅给规划阵法的图纸才逐渐发展成如今的模样,谁想到竟让萧帅的旧物蒙尘。
巴句很想出重金将琴买回来,但交易已成,此物现世也全赖世子眼光独到,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他们这么说着,元熠本还在琢磨‘疏离’是谁,‘崇然’是谁他当然印象深刻,此后听到他们讨论说这琴是萧帅旧物,于是询问:“为何说这琴是萧帅的?”
温缓闻言虽有些奇怪,但还是为他解释了,这问也十分简单,说:“因为落款就是他,这丝棉上也写这琴是他亲手所斫,哦,萧帅的‘萧不惭’之名本是敬称,以他的佩刀‘不惭’为名的,他本名叫‘崇然’。”
什么?!崇然竟是萧不惭?!
元熠面色一时变换太快,他人也蹙眉呆住了。他久居梅庄,听人说萧帅也是都称‘萧不惭’,他从来没听过萧崇然这个名字。
自从他记事以来,就知道雷雨天是永宁王府的禁忌,雷雨天的时候元殊总一个人抱琴坐在昏暗的大殿里,身边一个人都不许有。元熠小时曾经偷偷跑进去过,但不过两息的功夫就被元殊发现了,他没有责罚他,而是摸摸他的头发将他送走了。
他的手很冷,元熠也分不清他是着凉了还是寒诀不受控所以玄气散逸。守在殿外的青蓼抱他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雷电的道道闪光下元殊孤坐在地上,身边全是写废的宣纸,每一张的开头都是相同的‘崇然,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从那时起,他就隐约知道父亲心里还有另一个人,也知道那人是忌讳,也不会有人当面提及,他还是今天才知道那人竟是萧帅萧不惭。
如此想来那水词映射之人也很明显了,薇就是巍,薇然就是崇然,怪不得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些事情。至于大成二十五年,正是高宗朝的时候,那时萧不惭应当才初闯江湖,他父亲也是那个时候离家闯荡九州,能认识也不奇怪。
可如此说来那丝棉仍有些奇怪,如果他父亲同萧崇然情意甚笃而因为体质原因被拆散,那丝棉中所提的‘疏离小仙女’又是谁?父亲名殊字映初,就连先皇唤他乳名都是叫‘阿殊’,他的信件绘本的落款也都是‘映初’,元熠从没听过‘疏离’这个名字。而且‘疏离’寓意不好,恐怕无人给自己孩子选这样的词做名和字。
那难不成自己父亲只是暗中恋慕?萧不惭其实有个挚爱已久的人‘疏离小仙女’?所以他们分道扬镳、各站立场?可为何这么多年来这个‘疏离仙女’却一点影子都没有?
他这么想着,就把‘疏离’的事问给了温缓,温缓听了也觉得有些疑惑,又不知道萧帅的那个传闻是否为真,于是有些迟疑。
他见元熠不知,于是把那个传闻讲给他,这是萧崇然最久为流传的事迹之一了,说:“传闻萧帅初到西北之时曾经救过当地护军将军家的坤泽,那女娘爱慕萧帅果决勇敢,不顾他中庸体质想要以身相许,但却被萧帅拒绝了,萧帅说他此生心中只有一个矢志不渝的爱人,他愿意为她献出自己的生命。”
“那女娘本就是西北著名的美人,听到他如此说,就问萧帅说那人是不是比自己还美,萧帅说那女娘是娇憨野性之美,而他的爱人是沧桑之美,还说她曾辉煌也曾落魄,但不管辉煌还是落魄,他爱她依旧。那女娘听了十分感动,转而祝福萧帅能得偿所愿。”
此后关中就风传萧帅挚爱的事情,可直到他战死,这位沧桑美人也未现身过,萧帅直到死都未成家,他又知己甚多,关中有一阵还爱传那人其实是个郎君,而且还是个乾元,所以众人才找了许久都没能猜出‘她’是谁。
这故事老套,与天下千万美人爱英雄的故事一样,萧帅洒脱不羁,人人见之心折,如果他想要结亲,怎么可能找不到心仪对象,所以孤身一人只是选择。温缓一直觉得想这故事准是关中人穿凿附会出来的,谁知道今日真的遇见了个可能的人选。
话说完,两人都沉思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疏离小仙女’这么时间来没有露面可能是人已经过世了,萧帅之后不娶可能也是为她守身,如果非要说的话,就这个理由最合理。
元熠心中不安,隐约有种危机感,觉得自己正在靠近一个庞大的、沉默于水中的,极其有可能推翻他过往所有认定的重大秘密,如今看来,元殊当年的旧事,也许比他想得还要复杂。
我不能再见你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萧帅旧事,随后巴句就来通报说事都办完了,请温缓带着东西去和卖家交换点检,攻器是大物件,须得双方当面交易才行。
温缓足足忙了近一个时辰才算打理好所有的事情,交货后他叫鬼船人存了个不起眼的运粮箱与他,他在外面补下了个重阵与法器,只要开箱就会被气箭射到,不致死的话留下的血液也可被阵法追踪,算是个连环计,防止被偷盗。此外温缓还在千鹤伞下坠的流苏上挂了一个香球,明面上是用作装饰,实际上里面却也塞了个追踪符,他想贼人费劲千辛万苦破了他的重阵与法器后肯定想不到千鹤伞上还有追踪符,像世子那样敏锐不好骗的人毕竟还是少。
货物明日才能驶离鬼船,温缓已经叫浮鸽去守着了,等一能出仓立刻就送去长都渊,千万不能耽搁,浮鸽知晓轻重,别的事不必再多嘱咐。温缓还托鬼船管事去留了那蜀中口音买主的信息,心想如果长都渊的事情解决了,对方还需要千鹤伞的话他就直接托鬼船把千鹤伞定给他。
解决了最难办的事情,他回来的时候还有些雀跃,但此时同样在鬼船的戈钺就没有那么开心了。起初他领命离开,本没觉得把温缓引走是件多麻烦的事,随手托了个师弟就去办了,但谁想到就这差事还能办砸,好好挂出去的风神锥竟然被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人给强买走了,等他知道的时候人已经不知道走出几个昆仑山远了。
师弟犯了错,又想自己补救,结果没成功还耽误了许多功夫,等戈钺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离开竞场没剩几天了,他只能一边骂街一边夙夜赶路从汾州过来,心想这次绝对不能再失手了。
他本还想着只要自己在温缓之前竞到千鹤伞就行,但谁想到他进门的时候人家那头竞价都已经结束了,萧帅曾与鬼船船主有些交情,所以西北军来都多少有几分面子。等他找到船主编造个理由说明情况后,船主表示这面子须得给,看在杨温亦副帅的面上也得给,于是立刻带着他去找卖主,结果发现卖主已经走了,再去下仓,却发现温缓已经和卖主交接过了,甚至连千鹤伞都核验完封进库里了,东西一入库就取不出来,只能等买主用信物来自己取,库房就是如此,连鬼船船主都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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