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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与龙船上同榻共枕截然不同,那是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的撕扯斗争,而狂沙城则是两个人都故作不见的烟粉秘事。
“殿下,”温缓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还是冷静地问出来那个问题:“殿下如此这般,是何故?”
温缓也许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竭力镇定的样子有多脆弱。
元熠看着他的样子,这样想到。
说出来,告诉他,说出来。元熠心底的不理智念头一个一个地往外冒。
告诉他,告诉他有人不忍见他踽踽独行,不忍见他挣扎困苦,有人倾慕他心里放不下他,想要与他合二姓之好、缔百年之欢。
说出来,告诉他,说出来。
说出来后就能光明正大地触碰他,亲近他,理直气壮地跟他去所有危险的地方,挡在他面前保护他。不用再避嫌,也不用再躲着生没理由的闷气。
元熠咬得齿床一股甜腥的血味,他念了几句心诀来压制自己,但这寒诀好像就是失灵了一样毫无作用,终于,温缓的眼睛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心里最后一根弦也崩断了。他想,温缓性子冷,本来怕吓到他一直不说,可如今,他非要问,那他就告诉他。
“我是因何如此二公子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元熠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对二公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我心悦于你、倾慕于你,非要同你去鬼船是担心你,硬要厨房每日都炖汤做桂花圆子是想让你多吃点,按下替婚的事情替你圆谎是不愿意追究你,来西北是放不下你想要一直看着你,九连环、瑶光环、帝钱、芍药——你怎会不懂呢?”
“——”
“二公子怎么一直不说话?是孤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元熠继续盯着他,说:“那好,我再说得明白一些,我元熠、元濯光,愿与温氏温缓结亲,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永结同心,相濡以沫,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言出于口,始于心,发于肺腑,虽无六礼,天地为鉴。”
“殿下——”温缓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一字一句直截了当地全部说了出来,没有一点隐瞒也没有一点掩饰,就那么直接地直白地说了出来。
“二公子想说孤疯了?”
“并无,”温缓摇摇头,说:“不过殿下可能确实冲动了,此事也并不可行。”
“何处不可行?二公子不妨直接说出来。”
“殿下,我温氏不过是二等门第、殷实家庭,我本人亦是资质薄浅关中微尘,实在担不起殿下如此厚爱。”
“温缓,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我同你诚心诚意、坦率直言,你就用这等假的不能再假的话搪塞我?”元熠继续说:“你当我是王十九吗?你我相识第一天时不就是这般门第这样出身吗?我难道不知吗?还是说这么几天过去就变了?”
“那好,殿下既然与我直言,我也不便再含糊,”温缓叹了口气,继续说:“殿下,我在关中声名并不好,之前也有许多与王十九公子的流言,何况殿下与之结亲的并非是我,而是我弟弟,你我若在一起了,可曾想过别人会如何看我,看我们呢?此举又置紾儿于何地?”
“首先,我永宁王府与你温氏定亲,温紾逃婚于理不合,是他对不起我,他既然当初做了这些事就该承担后果;他走之后温氏送你上船骗我,是温氏对不起我,现在我仍不愿意悔婚而选择和你在一起不是皆大欢喜吗?其次,建康不是关中,没人爱追着别人的私事不放,司徒公还曾醉酒后未着里衣夜奔过,众人不过一笑了之;最后,你自己也说识人的时候要透过流言去直接与那人共事,那又为何以这种理由来拒绝我?”
“还是二公子觉得我缺乏主见,就爱听信流言人云亦云,也爱因一点小事大发雷霆还爱端着不与别人认错?”
“殿下,我没这意思,我只说觉得殿下在这样的终身大事上有些冲动,”温缓其实不太擅长这种直言直语的对话,他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被元熠绕进去套出真话来,说:“殿下之前对我处处优待是因为以为我是紾儿,说明殿下本来上心的就是紾儿,如今可能不过是移情,是一时迷恋。”
说着,他又补充说:“殿下对我周全,我亦是相当感动,但我心里还有王十九公子,恐怕无法与殿下喜结连理。还请殿下看清楚自己的心吧。”
元熠简直要被他这话气死,问他:“温缓,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为什么一张口就是这种一点真实都没有的虚话?”
“温缓,你这么聪明怎会不知道我敏锐呢,如果知道我敏锐怎会不知我已经知道你亦倾心于我呢?二公子,你这样说,到底是想骗我还是想骗自己?”
“殿下未免太武断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过界的事情竟叫殿下误会至此。”
“事事桩桩都是如此,温缓,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没有心,还是说你自己没有心?”元熠回他,“闲云庄比赛的时候你拼命护着我是为何?我为你过脉后你刚好一点就出来守着我到底是为什么?河东裴氏那里你夜夜点着灯睡不着到底在难过什么?”
“这——”温缓语塞,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想赶紧结束话题,“殿下,夜已经深了,我们早些休息吧。”
“温缓,我现在跟你说我心悦与你想要与你结亲,结果你乱说一气后跟我说‘早休息’,你是跟我说真的吗?”元熠按住他的手不许他走,叹息说:“不许走,我们说清楚,你不仅做了,还说了,你是不擅长说谎的,有事不想说也只会打马虎眼而不会说谎,我知你有这习惯。”
“——”
温缓有些震惊,他没想到元熠会知道这些,他其实很擅长模糊重点和虚张声势,在关中这么多年他敢说几乎没人能看穿这些,可认识元熠不过三月余,已经被他拆穿过好多次了。
“我是不是说中了?”元熠低声对他补充,“你第一次见我就觉得我美,后面在芙蕖,我问你会不会看我,你说没人会不看我,我又问你王十九在的时候你还会不会看我,你还是说了‘会’,其实你当时就已与王十九割席了不是吗?”
“——”
“温缓,这是不是你的真言?”
“殿下——”温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元熠已经把他的命门都看透了,他就像是被戳破的纸老虎,一瞬间就塌下来了,他有些疲惫地说:“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殿下,我们隔着太多东西了,不可能在一起的,就把这些天的事当做幻梦不好吗?”
“你方才说我们之间有很多事所以不能在一起,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我们之间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你喜不喜欢我,除此之外,别的都不重要。”
“不喜欢。”温缓说着就要转身离开,“夜深了,我要去休息了,殿下也早点休息吧。”
“我不信,”元熠拉住了他不让他走,说:“温缓,此地只有你我,只有天地,你现在看着我,对着天地起誓,说你心里没有一点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对着我说,说你一点也不在乎我,说你可以若无其事地看着我和别人永结同心举案齐眉,来,你以长都渊的所有被困之人的性命来起誓,你说,只要你说了,我就信,从此我再不纠缠你。”
“我,我——”温缓实在说不出,他已经被元熠逼到了死角,四处都逃不开,他猛地挣开了元熠的手,拽着他的前襟把他拽了过来,亲了他一下,那根本不像是个吻,就像是轻轻碰了一下。
但这一下在元熠心上砸出了巨大的波澜,他人也变得安静下来。那满腹的情思和愁怨一直在他心房四处乱窜,找不到出口,而温缓的靠近就如同一声惊雷,终于劈开了低沉的云层,一阵夏雨落下,那些积压的东西也如同暑热一般被夏雨冲散了。
“濯光——”
“——”
“濯光,你听我说,”温缓慢慢地说:“曾经我十分信任玉从,我信他的人品不会负我,可他最后还是伤了我的心,还让我不敢再相信自己的判断,我知你人品,但仍是害怕,我还没能完全走出来,况且这次若是再信错了我恐怕不知道以后该如何自处,我不常对人表露心迹,与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体谅我。”
“你最初以为我是温紾,觉得我做什么都好,后来又知道是我,又说我做什么都好,这分明只是一时的迷恋,并非长情,由此所做决定显得轻率冲动,也让我没法信任,而且你明明还与我弟弟温紾有婚约在身,没有解除就过来寻我,实在不尊重我。”
元熠刚想说什么,但被温缓制止了,他说:“濯光,别急着驳斥我,试着站在我的这面来替我想想,你知道我所顾虑的事是对的,你久在梅庄长大,认识的人太少,误把欣赏当做情深也并非不可能,把这事收起来吧,别再提了,不然受伤的绝不会只有我们两人。”
元熠没说话,依旧那么直直地看着温缓,目光灼灼,他的手仍然紧紧地锁着他的腰,没有一丝放开的意思。两人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温缓先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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