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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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光啊,”温缓叹息着,轻轻踮起脚上前亲了元熠一下,“濯光。”

那吻轻轻的,有些生涩,和他本人十分不同,他的吻温软又脆弱,若即若离,唇瓣微凉柔软,表面唇皮有些干裂,像是触碰到一株有些枯萎的花。

这吻带着冷月和鼓噪的少年心事的味道,触之即离,双唇离合寂静无声,却在彼此心上留下翩翩涟漪。

“我能给的,就只有这个了,”

他摸着元熠的眉眼,轻轻地叹息,说:“濯光莫再问我要我没有的东西了。”

漫长的、显得有些过界的触碰停止了,元熠也慢慢恢复了理智,知道若是再不断追问就是在逼他了。他也叹息了一声,说:“缓缓,我只再说最后一句,你叫我好好想想,我一定会慎重考虑的,不会轻率决定叫你担心。如果你心里没我,我绝不会再纠缠,可若是你只是因为外物而恐惧,那请你再重新思量思量,因为你若因此退了,伤得是我们两个人。”

返程

那夜的坦露心迹过后,两人都变得很沉默,和来时的沙船不同,返程的沙船上人满为患,连甲板上都坐着一排排从西北去往洛阳的人。温缓花了三倍的价钱才与人换到了一间窄窄的舱室,勉强能睡下两个人,可是舱室内的竹床稍一伸手就能碰到对方,坐在床边的时候膝盖都会触碰到对方,所以两人只能心照不宣地躲着对方,一会儿是去甲板上透风,一会儿是去下仓打水,一会儿是去寻仓中买麦糖的小贩,总之一个进来了一个就出去。

过午的时候两人去厅里吃饭,沙船是靠着巨大的风帆在沙道上行驶,上下极为颠簸,所以船厅里不买粥汤,只买些饼团和黍糕,方便众人拿在手里吃,路程颠簸也单调无聊,所以厅中时常聚着一些走南闯北的脚商和四处求学的寒门子弟,他们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打发时间。

眼下夏至快到了,厅中还另售了端午时候剩下的粽子和夏至时候去暑常喝的梅子和扶芳叶煮成的玄浆,温缓买了两个粽子给元熠,北境的粽子大多都是咸的,与南境的不同,他给元熠让他尝个新鲜。

小狼被精心饲养几天后也活泼了许多,沙船的颠簸对它来说并不算什么,它时常跑上跑下如履平地,它虽然像小犬,但是肠胃要比掌宠好很多,才这么大点就能自己啃吃肉干和被泡软的饼了。元熠一边吃粽子一边给小狼喂肉干吃,小狼边吃边玩,吃了一会儿就开始舔咬元熠的手指,非要他哄着才能吃。温缓把小狼接过去,打了两下它的脊背,它可怜地嗷呜了两声就安静下来,乖乖地趴在桌子上吃饭了。

他们正吃着,忽然就听着隔壁桌在讨论西北战况,说杨副帅近日必然要有大动作,十几万西北军如今都陈兵敦煌郡,于是掀起了一波对于西北战争与局势的讨论,这些事情在关中听得少,关中消息还是闭塞,知道的人本来就少,下头的人也不关心这些。脚商消息灵通,温缓坐在旁边也听了一耳朵。

他们喝着酒讨论着局势,讨论完又说到当年萧帅和如今杨副帅的战力比拼,一些明显是萧帅的追随者,另一些则是杨副帅的,两拨人各有观点,最后差点吵起来,弄得船厅的伙夫小贩都来劝架,好不容易才劝下来,两方人又开始聊当年太宗皇帝元自在迁都前后的事情,感慨她确实是少有的魄力皇帝,说如若萧帅是生在她的时代西北如今早就平定了。但此言刚出就另有人反对,说元自在迁都后元氏是稳了,南境是平定了,但却是以北境人的为代价的,如今说这话的都是年纪小的,不知道当时迁都后关中及西北的情况,要不是当时太原王氏出来力挽狂澜,得叫蛮子长驱直入到并州洛阳。

说话的人态度极其激烈,大陈心中不满,还说如今南境一平元氏就又要朝北境伸手了,既然当初走都走了那现在就不要想来摘桃子。

也有其他人反驳,说就算他前面说的都是对的,可如今西北军也乏了,西北常年缺少人丁,得集全国之力才能结束西北战局,元氏在南境经营几代,正可以出兵出粮,早些停战对所有人都好。

有人表示同意,说太原王氏自从一力战北之后就开始权欲膨胀,对门下佃农世家恨不得抽血吸髓,且一直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也没见近些年对西北有什么动作,倒是南境平和许多,物产也丰裕。

他们说着,又掀起了新一轮的争吵,各种观点此次彼伏,谁也说不动谁。

忽然,元熠放下手里的东西,出门了。温缓知道他是听了这些心里不好受,于是将剩下的粽子用绳子穿起来,抱起小狼也跟着追了出去。

元熠没有走远,而是上了甲板在凭栏望沙,日光如同碎金一样洒在似是一望无际的沙海上,留在瞳孔上一片深浅的金黄。

温缓站在他后面,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说:“殿下,脚商也并不知当年的各种缘由,此言并非真实,不要往心里去。”

元熠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转回头来,说:“有时候,就是知道有些事是真的,所以才会觉得此言刺耳难以接受。”

方才脚商说了许多事情,甚至还有耸人听闻的萧帅之死是元氏和王氏联手的秘闻,温缓实在不知道世子说的‘有些事是真的’具体是哪些事。

见他沉默,元熠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背靠着船杆,与他说旧事。他说他还小的时候就失去了阿父,又独自住在梅庄,先皇和宸君都怜惜他,时常接他去宫里玩,宸君还好,盯他课业功法盯得紧。但先皇宠孩子,宠得他在宫中调皮捣蛋无法无天。他还只有几岁的时候先帝就将梅庄附近的田产园子赐给他做封地,后面还改了玉牒,赐他以皇子位,待遇等同于陛下嫡亲的兄弟,还不止一次地对他说熠儿颖悟旷达、明于治乱,可做治国之才。

他当时年纪小,只知道先皇是在夸他,还曾以此言对当时是仍是太子的陛下炫耀过。他现在还记得太子当时脸上的表情。

治国之才可指良相,亦可指储君。温缓在心中叹息一声,感慨元熠小时真的被保护得很好,此种敏感之言他都听不出来。元氏的风气也确实比关中宽和许多。

他看着温缓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说:“我幼时行事确实有些不状,所以你说我见的人、事太少也是对的。”

然后他继续说,说还有次先皇将他带上了朝堂的主位,就放在自己的旁边。主位台高近一尺半,元熠小小的坐在案后只能勉强露出双眼睛,他一边用手够案上的香瓜和梅子干一边朝下看。过往许多高高壮壮的、他只能看见裤脚的大臣都正襟危坐于台下案后,每个人的细微表情他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一个议案提出,谁人赞同,谁人反对,谁人坐山观虎,谁人幸灾乐祸,谁与谁关系好,谁与谁交恶,就连谁面似严肃但实际在跑神,他都一览无余,看得一清二楚。

他转头小声地与先皇说‘司空公说着同意林尚书的观点,但实际不同意诶,那他为何如此说呢’,先皇被他逗笑,摸摸他的头发,说我们家的熠儿真是锐不可当,说着,他点点他的鼻头,说‘就如同有司里养着的小黄犬’一般。

元熠被他点着鼻子,对朝堂凝重气氛的恐惧一消而散,他好奇扒着案站了起来,站在先皇旁边细细观察着下面的人,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这里的众人都各有各的心思,许多人都当人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着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心里想的却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他忽然觉得先皇很累,也很可怜,因为他每天面对的是无穷无尽的抉择和试探。他只有一个人,而他却面对着这么多人、面对着那么多那么真假难辨的话,如果途中有一点疏漏,影响的就是成千上万人的生计与性命。

所以先皇每天坐在这里的感觉是什么样呢?他也会害怕吗?遇到难以决断事情他能找谁商量呢?会害怕自己做不好叫祖父祖母和其他家人失望吗?

当被问到这些的时候,先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柔和地笑了,问他:“那熠儿往后想要荣登九五、一统天下吗?”

元熠摇了摇头,他不愿意,他觉得朝堂上的事其实虚假又丑陋,他不愿意困在这里度过这样短暂又漫长的人生。

先皇又继续问:“可是人人都说做皇帝能享天下至尊,权之所致,无人能反,能享受这个世上最好的吃食衣物与美妙佳人,熠儿为何不愿意呢?”

元熠想了想,掰着手指与他算说:“就算不做皇帝,我也有最好的吃食衣物与美妙佳人呀,只要功课学完,想怎么玩耍都可以,但若是做了皇帝就没有这么自由了。”说着,他板起脸一本正经地与先皇说教,说:“权力是有界限的,并不能随心所欲,臣民信服得是励精图治、勤政爱民的皇帝,并不追随某一人或某一家,若是做不好,臣民迟早要抛弃他而另择良主,背后支持权力的是责任,皇叔仁厚,又怎能说出这样的昏君之言。”

先皇没说话,只是依旧那么慈爱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株新生的庭柏,充满关怀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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