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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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龙船的侍从就要换班,元熠急忙拎着鞋子回自己的房间去了,省得叫别人发现弄得温缓不开心。

他说要多待两天,但实际只待了一天多就走了,绣衣使赶路把天行舟提前送到了,他也不想耽误时间就走了,临走还嘱咐温缓说闷的话就叫青蓼给他弄条小舟去附近玩一玩。

温缓却摇摇头,抱着小狼崽暖绒绒的小身子与他低声说:“我不怕闷,也不怕别的,”小狼崽浑然不知这是告别,对元熠一点留恋都没有,一直闷着头钩温缓前襟里藏着的什么东西玩,温缓对他说:“我等濯光回来。”

元熠与他挥手告别,强忍着想要再抱一抱他的想法,劝说自己快点回去将事情办妥,也能早点名正言顺。

眼下北境快要入秋,江风已经有些凉了,今夜星辰稀疏,元熠靠在船桅上已有些寂寥。夜深了,船开出去好远,码头的灯火渐渐黯淡,只留在瞳孔上如一豆般光影。

说起来,这是难得的好时光了,可惜春宵苦短,短到做不及一场梦。

永宁王府

元熠一路走水路返程,顺着黄河水道过洛阳在河内郡转汴水水道一路南下,经梁郡、兖州绕射阳湖最终到达建康,他这一路昼夜不停地赶路,加上天行舟速度确实快,所以只用了二十七天就到了建康。

入王都前来往马车船只都需要经过检查,王都贵气,来往的王侯世家的家眷也多,元熠也不好去插别家的队,只嘱咐梅庄暗卫在此地等候,自己则乘一骑轻骑回王府去了。

永宁王府在城西的偏静处,这还是元殊刚封王时候宫中赐的宅子,隔壁就是国相和司空公的家宅,离中城的坊市远,附近没什么人走动,元熠手持王府令牌,策马绕人少僻静的小路回了家,一路上也没花多少时间。

元熠风尘仆仆地一进门就要找自己父亲永宁王,门房赶忙通知了伽蓝,伽蓝同青蓼一样,都是元殊身边得用的人,青蓼走的这大半年王府事宜都是由伽蓝操办的。伽蓝同元殊一样,生着一张不爱哭笑的清冷面,为人也比青蓼严肃许多。

伽蓝一见元熠孤身从外边回来连件衣服都没换就要找自己的父亲就知道定是给他定下的婚事出了问题,于是按下了元熠,告诉他今日有朝会,元殊今早入了宫还没回来,叫他先洗漱一番换身衣服再来等。

元熠回来之前已经叫时锦给王府送了信,这一路上也在不停思考如何同元殊陈情,他想要隐去替婚那一折,只说自己同温缓的事,还设想许多种他父亲疑虑的理由和应对方式,最后他连到宫里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想到了,心想他这趟回来就一定要把事情办妥了,还要风风光光光明正大地把温缓接来,如果他父亲死活不同意那他就索性连王府都不回了直接要陛下给他赐婚,然后和温缓在西北游历个两三年再回京,梅庄是他自己的田产和封地,大不了他们就把门关起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反正他长这么大也没在王府待过几天。

他这么想着,日积月累下对元殊的失望和怨气就冒了出来,伽蓝一见他那面色就知不好,心知若是两父子如此说话定要吵起来,可他又不能直白地劝,只能找借口叫元熠去换洗一番,歇一歇吃点东西,到时候气也顺一些。

伽蓝这么一说,元熠也觉得如此不修边幅去面见长辈陈述要事十分不妥,于是跟着伽蓝回了自己的院子,他久不在王府居住,但府上还备有他的院子和用物。伽蓝特意带他绕了园子才回去。园中新植种了几株佛手桂,香气远胜一般桂花,元熠看见了果然问了。

“这树倒是眼生,是新栽种的吗?”

“是今春桂阳郡刺史返京时献与陛下的,陛下念着主君爱桂,于是都送到了府中,此树就是那时主君手种的,不过易土后不耐活,十二棵里只活了六棵,还把主君给累病了。”

“父亲病了?是什么时候的事?如今好些了吗?”

“是咳疾,不算什么大病,但是主君叮嘱了全府上下不准叫世子知道,春天的时候厉害,日咳夜咳,陛下差点下令挂步障起来,盛夏的时候好多了,眼下一下雨又咳起来了。”

“如今还没好吗?府医是怎么说的。”

“宫医也都看过了,只是叫主君别再劳心伤神,世子别太念着,主君这已经是老毛病了,旁人劝他,他从来不听,还日日饮冷酒,那日世子离家接亲,主君心里挂念又不说,于是常常饮酒,世子可万不能学他这样。”

两人说着,元熠的院子就到了。伽蓝看元熠那煞气至少消除了一半的脸很满意地走了,嘱咐房中内侍再给元熠端些点心来。

南境的春早,秋却晚,此时已刚到金秋九月,早晚的风微微有些凉了,元熠换下了夏季时常穿的绫罗罩纱,换上了带肩压的玄色宫制长衫,长发整整齐齐地用冠束好了才出来。内侍给他端了四碟咸点心来,他吃了一块就没心情吃了,只等巳时一过就出门去他父亲的院子寻他了。

元殊住的是王府偏院,离花园近,正院是他和景慈刚成婚时住的,已经封闭许久不许人进去了,偏院附近栽种了许多金桂,如今都已开花了,花瓣似是碎金花团般点缀的在葱郁的叶片中,香味馥而不浓,十分典雅,同温缓清淡得似乎要消散在空中的信香不同,只是经过此树衣袖上都会染上了一抹桂香。

元熠进去的时候元殊已经回来了,听房中长随说他知自己回来特意申请早日离宫了,现在正在房中换衣。元熠坐在外间榻上等他,长随给他上了盏茶。

元熠等了不过一刻钟,就听卧房内传来传来脚步声,他抬头朝屏风望去,只见一个飘忽如仙般的剪影正缓步朝他走来,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片刻过后,那剪影绕屏风与台帘走进了外房,那张和元熠十分相像但另有殊色的面孔就显现了出来。随后就是元殊那如玉置地而碎般的声音,问:“熠儿如此着急回来,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元殊穿着一身极浅的碧色晕染的外衫,里头是素白的长衣与内衫,肩上披着一件略有厚度的风衣,头上的冠已经取下来了,头发用一只紫光檀木簪子别住了,散下来的发梢还微微带着些卷,他的头发还似旧时那般乌黑莹亮,可细细看去却能见着几缕银丝若隐若现,像是发间落了早雪。他散下的发梢轻盈地垂落在肩头,随着他走动轻轻晃着,晃出一种慵懒的、不经意的风流。

他立在那里,素白的衣袂垂落,整个人便像是一幅被时光轻轻抚摸过的古画,褪去了初成时的锋芒,只剩下沉厚的、静谧的、教人不敢高声语的美。这本是他平时穿惯了的装束,元熠不知道怎么就看愣了。

元熠见他过来,本想开口与他说温缓的事情,但话一出口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父亲,您老了——”

“可您怎么会老呢——”

他已过不惑,除了落雪的长发外,那如玉像般清透无暇的面容上也添上了几道极淡的纹路,像是道观里常年雕刻帝君真君的虔客在雕刻完一整块儿无暇完璧之后又添加了几笔红尘浸染的痕迹。

无论是人是仙,怎么可能一辈子不入世呢。

许是元熠记忆里的元殊早就是多年前的了,也许是元熠好久不见他了,记忆中那个青春焕发风华绝代的元殊一点点与眼前人的重合,却呈现出一张带着病容的憔悴面孔,元殊依旧是那样的殊色冠绝、清逸如仙,但元熠却真能看出他老了。

听到元熠这么说,元殊有些意外,他摸了摸鬓角,对元熠笑了,眼尾已经出现了细细的纹路,却显出几分世事浸染后的醇厚与慵懒,他说:“倒叫你看出来了,不过父亲已年过不惑,又不是神仙,为何不会老。”

“那为何在熠儿心里你似是永远不会老?”

“那是熠儿爱重父亲,所以才觉得父亲不会老,”元殊对他浅淡一笑,摸摸他的头发,问:“所以熠儿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想跟父亲说?”

元熠咬了咬嘴唇,有些为难,他也不知道为何见到元殊这样子竟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从榻上起身,撩开前襟就跪在了元殊面前,头触砖地,一拜到底,说:“熠有一事想请父亲成全。”

元殊起来扶他,说:“起来说话。”

元熠没起来,只是又一拜到底,说:“熠欲与温三公子温紾解除婚约,聘为温二公子温缓为侣,请父亲成全。”

元殊的笑容瞬间就淡了下去,他端着茶盏只轻轻吹着,没再喝一口,两父子相对安静了许久。直到元殊手中那杯茶都要凉透了元熠才开口辩解,说:“父亲,我知晓自己此番不够稳重,可事关终身,容不得我优柔寡断,请父亲许我。”

元殊还是没有说话,房间里的香盘也要燃尽了,散出些带着灼烧味道的轻烟。

元熠有些慌,再起话头的时候语速变快了许多,说:“温三公子本就没有结亲的念头,若是强来最终恐成一对怨偶,而且——父亲,你并未见过温缓,对他也不够了解,若你见了定会喜欢他的,他举止有度、知事明理,你若见了一定会喜欢他的,见过他的没人不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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