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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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元熠没办法了,于是对他说可以同他一起去黑市卖艺,还可以跟他去稚堂给幼童开蒙赚钱,最后撺掇他将浮鸽租出去给别人帮工,两人越说越离谱,连劫富济贫都想出来了。

笑过了之后,温缓摸摸千鹤伞伞柄下坠着的熏球挂坠,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纸,裁开了,铺在腿上写了封信,封好之后连同千鹤伞一起交给元熠了,托他请绣衣使帮个忙,将此物带回西北后寻个行局找人护送到狂风城去。

元熠早知道即使万分艰难,他仍会做这决定,他不说支持,也不说反对,只是默默对伏羲女娲请愿,若是这伞真能救下人命,请他们看在温缓积下的功德面上,好好护佑他,别再让他受伤了。

他真的再不愿见温缓受伤痛苦了。

温缓拼了全力才救了长都渊,可长都渊外还有整个关中,关中之外还有整个西北,一个千鹤伞又能帮到多少人呢,困苦和麻木一代代在北境的血脉中传承,想要终结似乎是痴人说梦。

既然兼济天下行不通,那独善其身是否可行呢?温缓曾经想等替婚和长都渊的事都结束之后就离家去姑苏看柳,顺便看看能否在姑苏落户,如果姑苏不行,南境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可是关中如此,北境又如此,他的根扎在这里,就算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元熠知他不仅是在伤怀长都渊,而是在想一个困扰了许多人的难题,他想要安慰他,却觉得能说出来的话都太浅了。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元熠才低声说了句,“事在人为,大不了一步步往前蹭,进一寸有一寸的得益,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月色融融,灯火昏黄,深夜的晚风里带来一丝草木的香气,温缓没说话,只是抱着那一丛薜荔转头冲他笑。

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不平。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愿景,温缓无比虔诚地希望这个愿景能实现,希望这天下再不要有挨饿受冻之人。

虽然他早就知道元熠与自己的想法观点常常不谋而合,但此时才真切地感受到他们是一类人。因为这正是他宽慰自己时会说的话。

在很小的时候,温缓就为自己选了一条极其艰难的道路,他在这路上走,极少能遇到同路人,他知道这是选择这条路后带来的必然后果,他不害怕,只是偶尔有些孤独。

他觉得元熠也是如此,他们都在少有人烟的路上行走,所以才会不由自主地越走越近。

可他还有些不敢相信元熠,元熠对他的热情来得太快太浓烈,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浓烈热忱的感情来得快,结束得也快,而疯狂爱过的反面从不会是平平静静、熟视无睹,而是不胜其烦、深恶痛绝,他不想有一天从元熠眼睛里看到这些。

元熠与他陈情时他拒绝了,说自己心里还有王十九,这是谎话,但说自己害怕就是真话了。因为如果一旦,只是说‘一旦’,元熠并不如他所想或屈服了世俗亲眷的压力,等着他的只会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而且此后他恐怕再没办法相信别人了,他相信王十九一定有非此不可的理由,可相信不等于不痛苦,他咬着牙拼命走才从里面走出来,若再来一次恐怕就没有力气爬上来了。

胆小鬼,温紾说得没错,他果然是胆小鬼。可他真的追求过太多次、又狠狠摔下来过太多次,早已经力竭了。

但同时他又想,想他和元熠有太多相似之处。元熠和他一样觉得自己生于天地就有责任为不如自己的人做些什么,和他一样不想虚度时光沉溺富贵、想要向外走走做出点实事来,和他一样喜欢芍药、喜欢骑马、喜欢吃咸点心。

元熠即使盛怒也会保持理智,做错了事情会主动道歉和补救,不会端着面子装作无事发生,他还可怜可爱,明事理,知对错,胸怀大义,不会因为自己是南境皇族就对别人冒犯怒不可遏,即使被人无故狠狠地按在地上也知道那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而不会妨碍绣衣使执行公务。

他性格好,修养也好,是个很有风度的人,而这些都不会因为恋慕自己或不再恋慕自己而消失,他真的偷偷为他做了许多事情。

在两人尚未认识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自己在家中受冷落,想要请自己去建康散心;

即使以为‘温紾’心系王十九也保持了极大的气度,还为‘温紾’着想劝他去送别;

替婚的事情暴露后,他虽然怒不可遏但但是清空了龙船的仆从,不让任何人知道,为他保住了颜面,除了试探也未曾羞辱过他;

知道他身上种了灵子十分生气但还是不忍心不管他,还为他过了脉,痛到极致也只是轻轻抱怨说他是骗子;

一切一切,仔细想想,元熠真的为他做了太多,暗送了太多不露声色的情意,元熠喜欢万事都直来直往,即使坦陈心事这种私密事他也说得大大方方、十分直接,温缓在情事上确实偏被动,有些事,别人不知说出来,他就当做不知道。因为他太爱多想,有时候一旦多想了事情就会变得很难堪。

这样想着,他脑海里又浮现了元熠的面容,月下的、灯下的、穿着罩纱的,蒙着脸的,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每一个都让他心神颤动。

狂沙城里他一遍遍一步步地背着自己走过中城和巷子,戈壁狂风中他把袖袋里最后一颗金樱子塞到自己嘴里,当然还有遇到白衣客的时候,他明知道那刀不会伤及要害还是不顾自身过来为他挡开——

长久以来,他都在渴望一个能看见他所有真实的人,可这个人真的出现时他却反而害怕被看见。

他是在害怕什么呢?

是因为过去的所有经历和经验都在告诫他对人表露内心是极其危险、极其容易被伤害、被落井下石的吗?是因为过去每一次他表露真心和脆弱得到的都是嘲讽和利用吗?

还是说他害怕的不是被元熠看透而是被元熠伤害?是因为他已经把元熠放在心上最隐蔽最脆弱的地方,而只要元熠想,就能很轻易地把他的心整个捏碎吗?

原来是这样吗?温缓也有些惊讶,他知道自己有些喜欢元熠,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多的喜欢,喜欢到元熠的一点厌恶的动作和眼神就能轻易伤到他的程度。

可即使在那么多那么久的自我克制和自我压抑之下,他还是不知不觉地爱上了元熠了吗?

也许他害怕恐惧的不是爱,也不是再次对人敞开心扉,而是伤害和痛苦,他想要逃避和压制的也不是爱,而是痛苦。他的心上好像永远有一块儿伤痕累累的麦田,就是这块伤痕让他逃避爱逃避所有人,但也正是这块伤痕让他渴望爱渴望被看见,它整夜哭泣,想要抚慰,想要毁灭,声嘶竭力地要求一个道歉。

他总在纠结,总在犹豫,犹豫是进还是退,纠结元熠会不会变,他固执地寻找任何理由和线索试图判定这些能否一直拥有并永远拥有下去,只要不确定自己一定能得到好结果就再不愿意冒一点风险。可他却忽略了一点,不会有人能确定自己所做之事一定有好结果,也没人能确定未来会怎样,所有人拥有的就只有当下的一天一瞬。

若是以后出现任何变动,他都曾拥有这一天一瞬可作为纪念,人的一生不过短短百年,这一天一瞬与百年于天地日月而言不过都是弹指一瞬,那瞬间与百年在岁月中有何区别?若是以后出现任何变动,他都有这一天一瞬可作为纪念,瞬间即是永恒。

他想,元熠今时今刻可以为了他奋不顾身,可以为他单骑走西北,可以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夜不能寐魂牵梦绕,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优柔寡断地等到十年二十年后、半生蹉跎后再续前缘吗?

温缓脑中思绪万千,胸膛中涌动着滚滚洪流,可时间才仅仅过了半刻,他抱着薜荔,转身与元熠说:“殿下之前与我有一千金之诺,不知此时还算不算数?”

他刚才还在伤情,此时又说起别的,元熠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于是问:“是何诺?”

“就是永结同心的的百年之诺,殿下忘了吗?”

元熠骤然听到此言,表情都凝滞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迅速地握住温缓的手说:“忘的忘的,不对不对!是记得记得!此时当然算数一直算数!”

“那我有一歌要对殿下唱。”

温缓对他笑了,他笑得轻轻的,有些退怯,从手中所捧着抽出薜荔枝来,一枝一枝地往元熠身上发间簪,一边簪还一边低声哼唱,他说:“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

元熠不敢动,生怕这又是自己做的绮梦,他就僵着让温缓给他簪花。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这是屈子所写楚地之歌《九歌》中的选章《湘夫人》,元熠一下子就听懂他此言之意。旁边不足十步就是安然入睡的众人,月亮只照到了他们这一小块地方。元熠握着他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低低地庄重与他宣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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