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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就是当初领头行凶的老乡的闺女,也是男人挨打的原因。半年里女人抗争了多次,硬是保住了肚子里的孩子,终于因此如愿以偿地跟这个不被家人看好的外乡人走到了一起。
那个年代,有车在乡下人眼里等于有钱。可男人没有钱。那破车是他的全部家当,他吃住都在车上。不过有了妻儿,他还是拿出做小买卖攒下的积蓄,在远离女人娘家寨子的镇子边缘买了两间将倒未倒的破房子,修修补补地过起了日子。
苏麦就出生在这修修补补的房子和日子里,浸淫在父母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里成长。
第二个女儿出生后,男人不再让女人带着孩子跟他一起跑市集。他租下几亩薄田,让女人学着种烤烟。种烤烟跟带孩子一样辛苦,可女人照样甘之如饴。
彼时苏麦已经上小学了。比起跟同学们一起玩闹,她更喜欢背着妹妹陪阿妈去田间地头。在田埂上撑开一把花阳伞,把妹妹往伞下一放,她戴上草帽便去田里帮忙。生来就不算白皙的皮肤在劳作中越晒越黑,可苏麦跟阿妈一样,对这样的生活甘之如饴。
甜蜜的日子里还有更甜蜜的时刻。
各乡赶集的日子不同,a乡今天,b乡明天。男人为了省油钱,总是拉着一车货在外奔波,卖完了才回来一趟,歇一两天又出门上路。
不定的归期总能带来惊喜。有时还在田里忙着,阿爸突然出现,带来了冰棍、冰西瓜、冰牛奶甚至是冰淇淋;有时候忙完了往回走,远远看见面包车停在家门前,飞跑过去,就能在厨房里找到正在做饭的阿爸;有时候是正要睡觉,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不用掀开窗帘,明晃晃的车灯便照进屋里,如同圣光降临。
最令苏麦的兴奋的一次是,她刚走出学校大门,便听到了阿爸的声音,一抬眼就看到了那辆车和阿爸的笑脸。那天她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样,在周围艳羡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登上了尊贵的马车。
尽管日子总体来说也只是过得去而已,但苏麦总能比班里的同学先用上更时髦的东西,比如印着鲜艳卡通图案的多功能塑料文具盒、手摇卷笔刀等等——都是阿爸在集子上卖的好货。可以说,因为这些后来回想起来其实只是劣质地摊货的小东西,她在童年时期从没因为家贫自卑过。
上初一的时候,身体发育越来越明显,苏麦总觉得上体育课跑步时胸部不大舒服。后来悄悄同阿妈抱怨了几句,结果不久后阿爸就给她带来了少女文胸和配套的三角裤。
那是多么令人脸红又多么漂亮的礼物啊!干净素雅的浅蓝色,贴在身上像另一层皮肤,显然不是大集上买的那种洗几次就发黄松散的小背心、小裤头,而是挂在明亮的商店里的好东西。
苏麦只舍得在有体育课的时候穿。没有不舒服的感觉了,她跑得比谁都快,甚至在校运动会上拿了女子组短跑冠军。不幸的是,就在那次运动会结束后,月经初潮毁了那条内裤。她搓得手都起泡了,也无法将血迹洗净。
更舍不得穿了。苏麦没法要求阿爸再给买一条一t?模一样的——阿妈又怀孕了,那台老面包已经用不了了。解决这些问题都要钱,她开不了口。
舍不得穿就妥帖收好。生活本就辛苦而匮乏,这样的烦恼微不足道,那样的快乐体会过就够了。
一年半后,中考前两个月的某天,阿爸专程回家,认真找苏麦聊了聊。她是考不上高中的,他想知道她接下来是想去念职高或技校,还是出去打工。苏麦早就不想读书了,但又不愿离家太远。大妹二妹还小,四弟还没断奶,她不忍心丢下阿妈独自一人又种地又带孩子那么辛苦。对话最终不欢而散。
房小人多,四弟又总是夜哭,因此当晚阿爸照例去车里睡。安排两个妹妹睡下后,苏麦辗转反侧许久,决定再找阿爸谈一谈,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她可以出去打工,按时把挣来的钱寄回家,但希望阿爸不要再丢下家人跑到太远的地方卖货了。
那会儿像他那样开着车跑乡集做小买卖的人越来越多,竞争激烈,已经没有以前能挣了。苏麦相信她去大城市的大工厂打工挣来的钱绝对比他后来挣得多。他就在家跟着阿妈一起带孩子、种烤烟,偶尔跑跑周边的集子,可以当天来回的那种,日子也能过下去的。
半旧的面包车像以往一样安静地停在院子里。苏麦忐忑地走向它,如同走向那个她亲自选择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来到车门前,她先轻轻叫了几声阿爸,又屈指敲了敲门。没人应。
是睡着了,还是又偷偷跑出去打牌了?如果是后者,被阿妈知道了又要吵架。真麻烦。
苏麦于是趴到车窗上,透过窗膜的破洞往里看——
多年后,在金斯敦的某个码头跟着本地年轻人一起跳水的时候,在肾上腺素爆发的瞬间,苏麦莫名想到,如果小时候没那么懂事,直接粗鲁地去拉车门,她是否还有机会体验这一刻的自由?
——在拆掉所有座位的车厢里,在几只装着各类杂货的纸箱间,男人正在奋力手淫。一块小小的东西盖在他脸上,像汉族人盖在尸体脸上的白布,遮住了他的表情。
真是那种方方正正的白布就好了。可它是三角形的,颜色也是干净素雅的蓝色。
男人戴着耳机,耳机连在他卖的劣质随声听上。
苏麦跌跌撞撞地跑回屋里,推开熟睡的妹妹们,惊慌地掀开垫褥,无望地期待着能找到她藏起来的宝贝。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鸡飞狗跳。
可面对如山铁证,阿妈仍相信,那个曾为了她差点被打成跛子、又赐予她儿女的男人,只是错把长女的旧内裤当成了毛巾。她不吝用最恶毒的话咒骂苏麦,说她脑子里净是些不三不四的东西,然后把那件“脏东西”塞进了炉膛。苏麦再争辩,她便抄起火钳追打。
其他孩子们吓得嚎啕大哭。男人抱起婴儿,又像老母鸡护小鸡一般把两个女孩挡在身后。
一个月后,苏麦逃课回家,偷走阿妈藏在墙缝里的钱,跟着彼时已经成年的男友,远远离开了故土。
不幸中的万幸,那个男孩虽是个混混,却对苏麦没有歹心。他带着她去外地投靠“大哥”,自己在其开设的夜场看场子,也给她在谋了份打杂的差事。一段时间后苏麦发现上台跳舞挣得更多,便主动开始学舞。dna里的天赋和姣好的模样很快让她成为领舞台上最耀眼的存在。之后一个演出经纪人看中了她,带她去了更繁华的城市,换了现在这个名字,在一个比一个豪华的场子里表演。
苏麦学舞的初衷并不纯粹,可渐渐地,对舞蹈的热爱融入了骨血,抵御了纸醉金迷的诱惑,让她免于堕落的同时又积极进取,越跳越好,越挣越多。
这期间家里人辗转联系过她,她没理。她也从不跟任何人谈论那件事。她在等机会,用自己的方式将那事彻底翻篇。
二十岁那年春节过后,苏麦回了趟家。
在早已陌生的家里,她甩出一张银行卡,当着阿妈和弟弟妹妹们的面,要求那个她不愿再称呼为“阿爸”的男人好好解释一下当年的事,再认真地向她道歉。
独自面对生活后才能切身体会生活的无奈。苏麦可以接受“他没有禽兽不如的想法,当时只是亟需借助某种极具指向性的东西,比如一条从正儿八经的内衣店买来的女性内裤来发泄压力”之类的说法。她只要他低头认个错、道个歉而已。
她太天真了。这次不光惹火了阿妈,连两个妹妹都要跟她拼命。四弟甚至冲她吐唾沫,用稚嫩的童声骂她“神经病”。
男人依旧一副坐山观虎斗的嘴脸。
是啊,她拿不出证据的。可他有的是证据证明他是一个多么尽职尽责的慈父,毕竟事发前几个小时,他还同她讨论过她的将来。
在激烈的拉扯中,苏麦第一次惊恐发作。
孤立无援带来的恐惧死死攫住她,狞笑着提醒她,连最亲的人都不相信你,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人相信你了,你怎么做都没用。
若不是那些不相信她的人到底收下了她“在外头鬼混挣来的脏钱”,她差点就信了。
不会什么都做不了的。她可以假装想通了,继续用钱改善他们的生活,供养弟弟妹妹们读书或是学技术直至成年,接着在他们觉得一切都过去了、大家确实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时,弄死那个男人,然后在法庭上控诉他,再看他们追悔莫及地痛哭流涕。
这是一场持久战。在vp结算画面出现之前,除了恶心,还必须忍耐发作过一次之后便在身体里驻扎下来的恐慌症。
它总会被各式各样的社会新闻触发——留守女童遭性侵、被拐妇女被铁链锁至精神失常、留学生被室友的前男友刺死,甚至是特殊时期无人照顾的柯基被当街活活打死。
这个世界烂透了。苏麦不得不吃药控制,同时尽量减少关注这类令人愤怒又深感无力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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