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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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时卡尔向她望过来,一夜未眠的少女眼圈发青,问她:“那男孩怎么样?”

“已经好转了。”她紧盯他的眼睛,“刚才那个军官是怎么回事?”

卡尔收回目光,视线回避,明显不愿提及:“一些学术上的事情,与你没关系。”

她刚想追问,卡尔并未给她机会,缄默着披上大衣,转身离开了。只留这个疑惑始终盘旋在头顶。

隐约有股不详的预感升腾,不行,她必须得找个机会探出究竟。

无论卡尔从安全区返回是因为什么,法军的动向一刻也猜不准,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被逮捕。为了安全考虑,他们也不能再在哥廷根留下去了。

客厅里环绕着一股刺鼻烟味,垃圾桶里多了一根烟头,卡尔没有这个癖好,一定是那名军官留下的。

一张被揉皱的纸团与烟头一块躺在桶里,瞧着也是刚刚扔进去。

夏洛琳弯腰把纸团拾起来,边缘被烟头的余烬烧得扭扭曲曲,摸上去泛着热意,打开纸团,是用罗马体印刷的一份协议。

标题已经被烧得看不清了,暂且跳过,她从下面两行开始读。

——甲方(委托方):法兰西帝国陆军北线炮兵部队哥廷根驻防分队

——代表:亨利?杜瓦尔炮兵少校驻防炮兵观测官

杜瓦尔。她记住了,刚才上门的军官姓杜瓦尔。

“,轮廓清晰,标识分明,谢天谢地刚才在桶里没被烧及,太棒了,她正需要这个呢。她随即找出画具里包含的一把美工刀,沿着边角小心地裁下。

又翻出一张白纸,模仿着当局通行的法语草体,写了一份假文书:“兹移送布鲁塞尔法律代理人夏洛琳·泽维尔前往卡塞尔威斯特伐利亚司令部司法处,配合核验被俘军官冯·洛伊曼遗产清册,沿途驻防部队予以放行,不得延误。”

然后把那张裁下来的官方印章,仔细地粘在函件落款的地方。

保险起见,她又额外手写了一张物资征用回执,内容是法军征用了她的公文包与卷宗,承诺到卡塞尔后核销补偿。

这张纸是用来堵嘴的,她想着万一守军较真想来搜包,就可以说里面是征用的涉密司法档案。依据她的经验,那些基层士兵一听还要签字担责,大概率直接放弃搜查。

至少除了这两份刚写的文件是假的,证书与代理的军官遗产案都是真的。

虽然没有十足混出关卡的把握,但是留在这里结局可以想见,再怎么说,只有离开才会有生机不是么。

当务之急她必须要找到合适的时候尽快脱身,但是在这之前,她想起邻居女人的话。

“很多没有父母的孩子无处可去,就只能挤在哥廷根大学的礼堂取暖,靠一些好心的老师与学生路过接济。”女人嗓音低沉地说。

她应该能够帮帮他们。现在她的存粮里多了一根指节粗的肉肠,翻出那块在路上也没舍得吃的烘烤五花肉,即便是在那样艰苦的雪地里她也只敢吃上薄薄一片。

她闭了闭眼,狠心切成肉粒,煮了一大锅蔬菜汤。平时当局分给学者的配给会更多一些,至少有剩下来的甜菜根与卷心菜,他们两个人也吃不掉,为什么不给更需要的人呢。

她又把碾碎的黑麦面包与土豆混在一起,靠壁炉的余温盖上铁锅做了碗焖饭。这当然也是中国做法,从那个姑娘手里学的,毕竟除她以外,这里没有德国人会想到做焖饭。

把这些刚出炉的食物连着锅抬起来,窥见窗外巡逻队尚未到出没的时刻,夏洛琳当机立断下楼跑去大学礼堂。

守卫看见她,她连忙低下头,细声细气地说:“我是高斯博士家里的佣人,来给孩子们送救济粮的。”

礼堂里如楼下邻居女人所说,空地上到处蜷缩着因饥饿而趴伏的孩子,哼哼唧唧地躺在伙伴帮忙铺的草堆里。他们都是失去了家人的儿童,只能孤苦地抱团一起过活。

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来岁左右,在她进来的时候,几个还活蹦乱跳的正凑在一块,分食一片硬得能砸开一把锁的黑麦面包。

看到有陌生面容进门,少数人还有力气抬头瞅了瞅。

直到她掀开锅盖,飘散的肉香味让他们嗖地一声蜂拥过来,他们看起来完全是饿坏了,拿着碗的手都在颤抖。

把一碗碗肉汤分食下去,一路上被冷风吹得有些凉了,不过分毫不影响它的美味。

孩子们睁大眼睛,乖巧地端着碗,迫不及待地舔舐,那一丁点肉粒在舌尖反复逗留,像是要把味道永远刻下来,半天也舍不得咽下去。

“太好吃了。”

“我已经很久没喝到这么香的汤了。”

“让我想起爸爸以前感恩节给我做的,还撒了很多胡椒粉。”男孩咂了咂嘴,“但是现在我家里胡椒粉没了,肉没了,爸爸也没了。”声音暗了下去。

没有太多人同情地看向他,因为他们的爸爸也走了。

他们把碗舔得比雪地还干净,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去,碗底亮得能映出人脸,这下倒好,都不用再洗了。

夏洛琳打开玻璃罐,浅黄的蜂蜜在日光下反射着迷人的金色,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听到口水不自觉地从舌头分泌的声音。

她给每个张开的嘴巴里点了几滴,蜜一样的滋味像波浪一般漾开来,通往心上。

他们咽着喉咙意犹未尽地想,这应该是他们吃到过最甜最难忘的蜂蜜了。

礼堂角落有一台钢琴,是战前学生汇报演奏用的,战争里的音乐与绘画一样,成了无人在意的奢侈品,如今落了点尘土与炭灰。她走过去,这架钢琴有点眼熟,掀开琴盖,给他们弹了几首莫扎特欢快的小调乐章。

他们果然很高兴,有了力气的孩子踏动脚步,挥着双手,跟着旋律跳起舞。

此刻他们不用再想失去的家,离开的爸爸,还有时不时听到的炮弹声。那太可怕了,雪地里绵延的鲜血,人们脸上绝望的神情,四处蔓延的哀嚎与哭泣。

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即便结束了,难道就能回到从前吗?

孩子们跳舞累了,躺在地上休息,她也困极了,跟着睡在中间,脱下身上的外套垫在脖子下做枕头,阖上眼皮睡着了。

壁炉里火星荜拨作响,她好像看见迷雾里出现了卡尔,雪花还在飞舞,他拉着她一路跑出去,什么法军,什么联军,什么司令部一下子就抛在身后,天际瞬间清澈了,自由的云像油画一般飘浮。他们穿过冬日极光下的雪境,穿过郁郁沉沉的森林,跑到地中海蔚蓝晴空之下的海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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