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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第1页)

崔颂清最后嫌恶的看了他一眼,才拂袖离去。崔颂清走后,崔珣在门前站了很久,才默默转身,回到卧房。李楹看着他的背影,她抿了抿唇,跟着他,走到卧房,跪坐在书案前。崔珣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她只是坐在他对面,静静的陪着他。崔珣神情空洞,漆黑如墨的眼眸之中,似乎隐藏着一片无法触及的深渊,良久,他忽然抬起头,开口道:“之前我告诉你,说我昨夜誊录时,有所发现。”李楹看着他,轻声说道:“是什么发现呢?”“郑皇后宫中,有个叫晚香的婢女,在郑皇后获罪时,她满宫宫女或被贬,或被杀,只有这个晚香幸免于难,而且还升任尚食局司膳,但是一年之后,她却莫名被太后活活杖杀。”“你是想说,她是我阿娘的内应,所以才没有死,反而当了司膳?”崔珣颔首:“郑皇后为人骄纵,对待宫婢并不是很客气,你阿娘为了自保,买通她宫中侍婢,探听消息,也不是什么错事。”“既是为阿娘做事,为何又被活活杖杀?”“若我料想不错,她应该是如王团儿一样,被杀人灭口。”李楹悚然:“我阿娘将她灭口?阿娘为何这样做,莫非……”后半句话,她却怎么都无法说出来了。因为若太后那般做,只有一个缘由。那就是晚香知晓了她了不得的秘密,所以她才会痛下杀手。而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值得她这般做呢。李楹只能想到一个。李楹的肩膀微微颤抖,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裙,指尖微微发白,良久,她才艰涩道:“真的……是我阿娘么?”崔珣看着她,若换之前,他会毫不犹豫的告诉她,她阿娘的嫌疑最大,但是如今,他却莫名生出了些许不忍,他说道:“单凭晚香之死,并不能判定就是你阿娘。”李楹的脸上神情,稍微松快了一些,她喃喃道:“你说得对,也许她是做错了事情,才会杖杀的,不是我阿娘杀人灭口……”她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也觉的颇为不信,到底是做错了何等大事,才会杖死一个司膳?而阿娘当时已经是皇后了,如果真是晚香做错了事,书录会详细记载,不会让皇后担上打杀宫婢的恶名。崔珣见她神不守舍,于是又道:“要知道晚香到底为何而死,也不是没有法子。”李楹惊喜抬头:“你有法子?”崔珣颔首:“晚香在宫中有个对食,叫蒋良,在晚香死后,他也逃出了宫,若能找到他,或许,便能知道晚香的真正死因。”“那蒋良在哪?”“有人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长安鬼市。”所谓长安鬼市,是位于务本坊的一处集市,长安夜间宵禁,行人不准出坊,但这个集市却半夜开市,鸡鸣散市,卖的是寻常坊市买不到的东西,货物大多来路不明,不知门道,集市商贩也不交赋税,据说官兵去查抄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无功而返,那些商贩仿佛鬼魅一般来去无踪,因此有了鬼市之称。崔珣道:“蒋良需要逃避追杀,又需要银钱果腹,鬼市便是他最好的选择。”李楹点头道:“那我们今夜便去鬼市,找一找蒋良的踪迹吧。”崔珣说了声:“好”,李楹只觉离真相愈发近了,但她反而愈发忐忑,若真是阿娘……崔珣似乎也看出她心中所想,他忽问了句:“若真的是太后,公主该如何?”“我该如何?”李楹眼中有些迷惘神色:“若真是我阿娘,我也没有办法报复她,我总是想起,我生病的时候,她将我抱在怀中的焦急模样……我始终无法相信,她会为了皇后之位杀了我。”崔珣默然不语,李楹也没有再说话,片刻后,她才叹了声:“若真是阿娘,那我也不想留在这世间了,我会自己去枉死城。”崔珣抬首看她:“公主不是最怕寂寞么?为何愿意去枉死城了?”李楹苦笑一声:“我从荷花池醒来后,已是物是人非,对于天下人来说,我只是一个造成长安血流成河的早夭公主,没有人惋惜我的死亡,只有阿娘,只有阿娘还记得我,阿娘会为我在四万佛寺遍点长明灯,只为了祈求我早日转世,她也会因为我一个香囊原谅你,会为了我栽的菩提树哀哀哭泣,若真是她杀了我,那我想,我真的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与其这样,倒不如去枉死城,等待阿娘寿终正寝后,我再转世。”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茫然若失,是的,若连她阿娘都无法相信,她到底该相信谁呢?崔珣微微抿了抿唇,他忽然问道:“所以,若今夜查明了真相,公主便要去枉死城了吗?”李楹愣了愣,她看着他苍白如雪的面容,心中莫名有些迟疑,她想到方才崔颂清嘲讽他不愿自尽保全名节时,他空空落落的眼神,她手指不由攥紧衣裙,又突然生出些不舍的情绪,但……人鬼殊途,她只是一介孤魂,这人间,不是她该久留的地方。崔珣沉默片刻,忽笑了笑:“也好,或许枉死城,反而比人间干净。”李楹也沉默了,她道:“你说的对,枉死城,或许比人间干净。”她顿了顿,说道:“崔珣,你应该,很敬重你的伯父吧?”崔珣没有料到她突然提起崔颂清,他微微怔了怔,然后说道:“是。”“但我不喜欢他。”李楹说道:“他说你为了你的道,苟且偷生,他何尝不是为了他的道,对盛云廷的冤视而不见呢?”崔珣怔怔看她,她继续说道:“连阿蛮都能看出来,盛云廷不是山匪所杀,我不信他看不出来,无非是不想为了一个盛云廷,去翻六年前的旧账,赌一场不知输赢的赌局罢了。”“他是白衣卿相,心中装着万民,他有很多的大事要做,需要爱惜自己的性命,不能为了区区一个虞候赴死,可他的性命是性命,你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吗?”“既然这样,他又有什么资格,大义凛然的指责你不去赴死呢?”李楹看着崔珣,一字一句道:“所以崔珣,你不需要为了他的话伤心,他不值得。”李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非常认真,她并不是为了宽慰崔珣才这般说的,她是真心实意这样觉得的。鲁哀公问孔子:“人和道,孰为大?”孔子说:“政为大。”或许这便是崔颂清的行为准则,他为了心中理想,一切皆可抛,所以他不会为了一具真假难辨的尸骨,不顾大局,穷极一生去追寻真相,很难说他的做法是错的,将来史书之上,他也大概率能留下一个“功如丘山,名传后世”的评价,可当他指责崔珣不肯去死的时候,李楹总莫名想起在盛云廷墓前,崔珣俯下身子,去一个一个的捡那些脏了的铜钱的样子。李楹觉的眼睛有些酸涩,她抿了抿唇,说道:“崔珣,路是你自己的,只要你觉得那是对的,便走下去,不用管旁人怎么说,即使那个人,是你最尊敬的人。”她坐在书案前,眼中似有万千星辰,崔珣静静看着她的翦水双眸,神色略微有些恍惚,片刻后,他忽说道:“我方才,的确有些伤心。”世人辱他、笑他、轻他、贱他,他早已习以为常,可当少时最敬重的长辈都这样对他时,他实在无法做到不在意。李楹声音柔和:“我知道。”崔珣嘴角,勉强勾勒出一抹惨然笑意:“但我伤心,不止是因为向来敬重的长辈厌我如秽土,更是伤心云廷之死,居然轻如鸿毛。”“云廷身上入骨刀伤,不下百处,但是刑部只用了两日,就匆匆断定他是路遇山匪,被劫身亡,满朝文武,都装聋作哑,无一人质疑。”“他们要青史留名,百世流芳,而天威军是国之大耻,所以他们不能沾惹上,没有人……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云廷昭雪……”连他鼓起勇气,向他最敬重的长辈试探说出盛云廷之死时,也只换来一句:“那又如何?”那一瞬间,崔珣只觉如坠深渊。四周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怎么走,都走不出去。他耳边忽响起李楹轻柔的声音:“不,崔珣,不是没有人愿意为盛云廷昭雪,你一直在为他昭雪,不是吗?”她说道:“你一直在找盛云廷的尸骨,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费尽心思抓王燃犀,不也是为了盛云廷的尸骨吗?你找到了,你让他不需要再埋在官道里,你就像他说的那样,是天威军的好儿郎。”崔珣只觉胸腔一热,眼眶渐渐湿润,他咬紧牙关,拼命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情感:“不,我不是,六年了,整整六年了,他们尸骨还在落雁岭,连收敛都无法收敛,是我对不起他们……”他放在书案上的手指逐渐攥紧,手背苍白到青色血管根根分明,李楹目光又移向他骨瘦嶙峋的手腕,她抿了抿唇,忽问道:“崔珣,天威军的覆灭,有冤?对不对?”崔珣蓦然抬首。“沈阙和王燃犀为什么要杀盛云廷?为什么要阻止他去大明宫求援?而你为什么要对裴观岳步步相逼?这一切,是不是和天威军有关?”李楹轻声说着:“崔珣,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崔珣望着她,眼神漆黑如点墨,却良久都不发一言,李楹心中渐渐浮现一丝苦涩,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宁愿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心里,什么都不肯和旁人说,痛不肯说,苦也不肯说,可是他也只有一个人,一颗心,他的心,真的能装得下整整五万人的血和泪吗?她慢慢垂下头,心中莫名的愈发难过,但崔珣却忽然开了口,他声音茫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突厥知道我们的行军路线……我不知道为什么裴观岳明明知道我们被围,却不前来相救,我更不知道为什么郭帅是接到敕旨才出兵,裴观岳却说没有那张敕旨……”崔珣说到后来,已是连指尖都无法自控的在颤抖,脸色更是苍白如纸,整个人都在摇摇欲坠,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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