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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第1页)

李楹道:“郭帅的魂魄,已经被勾魂使者勾去了地府吧?”鱼扶危颔首:“郭勤威是自杀,他的魂魄,应被勾去地府鬼判殿,由秦广王看守,鬼判殿虽也守卫森严,但比枉死城要好上很多,只是,地府之路,向来有去无回,所以郭勤威的魂魄,不是那么容易找的。”李楹想到自己上次去地府,还是靠佛骨舍利,自己才能出来,这地府之路,确实有去无回,她道:“鱼先生,这天下,除了佛骨舍利,还有什么能照亮生死道的东西?”鱼扶危一眼就看出她心中所想:“你想去?”他摇了摇头:“不能去,这不是生死道的问题,而是鬼判殿在溟泉中央,你知道溟泉吧,天有九霄,地有九泉,冥界有十殿阎王,秦广王就是鬼判殿的阎王,他的鬼判殿位于溟泉,溟泉之水,乃是至阴至邪之物,若没有鬼差带领,普通鬼魂,根本过不了溟泉。”而李楹若去地府,不被鬼差抓走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带她过溟泉?所以此事,万万行不通。李楹还未开口,一旁听着的阿史那迦却幽幽道:“鬼魂不能过溟泉,那非人非鬼的一缕执念呢?”鱼扶危愣了下,他虽为鬼商,见多识广,但这个问题也难倒他了,他道:“这个某倒不知晓。”因为也从未有过非人非鬼的执念渡过溟泉。“让我去试试吧。”阿史那迦道:“说不定,我能过溟泉,进鬼判殿。”鱼扶危不太忍心,他十分同情这位突厥公主的遭遇,他说道:“阿史那迦公主,纵然你能过溟泉,进鬼判殿,但在溟泉里走上一遭,只怕你这缕执念,也要烟消云散了,你根本挨不到出地府。”阿史那迦似乎怔上一怔,她又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眼李楹,道:“那如果永安公主的一丝意念,进入我的记忆里面,我在地府所经历的一切,在阳间的永安公主魂魄,也能知晓吧?”鱼扶危想了下:“应是可以。”阿史那迦道:“那还犹豫什么,让我去吧。”她生性懦弱,做事向来缺少勇气,习惯瞻前顾后,如今主动请缨前去赴死,竟是无比干脆和坦然,李楹不由恻然:“阿史那…”还没等她话说完,阿史那迦就打断了她:“永安公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一定是想说,会有其他办法的,让我不必这样牺牲自己,但就算有其他办法,崔珣也没有时间了,这是最快的办法,不是吗?”“可是,你真的不需要这么做。”李楹道:“如果你是为了那一顿鞭笞赎罪的话,或许,他并没有你想象中的怪你,他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了,他应该没有闲暇时间去怪你。”“不是为了赎罪。”阿史那迦道:“我懦弱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想鼓起勇气,勇敢一次,却被兀朵姐姐所杀,如今,在弯刀里呆久了,我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懦弱的阿史那迦,明明来了长安,却始终不敢见他……这样的我,生前死后,有何区别?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勇敢第二次。”所以,她不仅仅是在救崔珣,她也在救她自己。在阿史那迦的坚持之下,李楹和鱼扶危终于答应了,阿史那迦心情也松快了不少,她主动对李楹道:“永安公主,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崔珣?”李楹默默点头,阿史那迦又道:“我还想,为他做一碗羊肉汤。”当日那碗羊肉汤,也许能成为崔珣暗无天日生活中的一丝慰藉,但是却被阿史那兀朵一鞭子抽翻,这始终是阿史那迦心中难以忘怀之事,因此,在赴死之前,她想为他做一碗羊肉汤,弥补当日的遗憾。羊肉汤是回李楹新宅熬的,新宅只有纸婢来来去去,因此庖厨中一片安静,只能听到陶罐中的羊肉汤咕咚作响。阿史那迦拿着蒲扇,静静扇着火,李楹在一旁陪着她,只是脸上仍然有不忍神色。阿史那迦忽然道:“永安公主,你是不是还在为我觉得可惜?”李楹苦笑:“我只是在想,如果他没有出现,你或许,不会丢了两次性命。”阿史那迦道:“如果他没有出现,我应该已经被父汗嫁给某个突厥贵族,再生下三两个孩子了吧,但是,那样平安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一辈子都是工具罢了,我反而,感激他的出现,让我可以做一回自己。”李楹细细想着她的话,阿史那迦这一生,自她出生开始,就成了父亲联姻的工具,她应该从未随心所欲过吧,所以她才会羡慕阿史那兀朵,但其实,她身体里,也流淌着阿史那家族的血,她心中,也有一团火,只不过这团火,被长久以来的威权压制住了,直到遇到那个永不屈服的汉人俘虏时,这团火才重新燃了起来。她是阿史那迦,她想做草原上自由自在的风,她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一次。阿史那迦掀开陶盖,羊肉汤浓郁香气扑面而来,乳白色的汤汁在陶罐中翻腾,色泽一如大雪夜,被掀翻的那碗羊肉汤,阿史那迦眼中神色复杂,她喃喃道:“羊肉汤,做好了。”阿史那迦入崔府之时,崔珣正在卧房,盘腿坐于木棱窗前,他身上穿着单薄白色囚衣,双腕双足都系着乌黑沉重锁链,一缕日光透过木棱窗的窗纱,洒在地板上,他低头看着那缕日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些时日,庭院暖阳甚好,海棠花开的荼蘼,他却基本没出去过,一方面,是镣铐沉重,让他行动不便,另一方面,他也不愿意身着囚衣、披着枷锁,以一副囚犯的模样出去,他总是执拗的想维护他那千疮百孔的自尊,纵然那心高气傲的世家少年,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被打碎在了六年前的突厥王庭,他也想从地上,捡起那仅剩的一点,仿佛这样,他又能是银鞍白马的天威军十七郎。窗纱外,李楹看了眼怔怔望着崔珣的阿史那迦,她双眸满是难过和酸楚,李楹道:“我先进去,告诉他一声,你等我一下。”阿史那迦默默点了点头,她目光又透过窗纱,看向里面那个嶙峋身影,她贪婪的想多再看他一眼,再多一眼。李楹进门的时候,崔珣听到声音,他抬起头,荒凉眸中似乎多了一丝暖意:“你回来了?”他向来踽踽独行,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开始习惯一人的陪伴,开始习惯她的温柔身影,开始在这崔府,盼望着她回来。李楹颔首,她往窗外看了眼,然后坐到崔珣对面,说道:“阿史那迦在外面等你。”崔珣明显怔了怔:“阿史那迦?”“嗯。”李楹没有说她即将和阿史那迦去地府,她不想让崔珣在如此境地,还担心她的安危,她含糊道:“她执念聚成身形,来到崔府,她想见一见你。”崔珣目光移向轩窗外,从轩窗支起的缝隙瞥到一点绣着墨蓝狼纹的胡服,这个狼纹,曾经是他整整两年都无法摆脱的噩梦,他藏起眸中浮现的一片沉郁,他转头,看向李楹:“你想让我见她吗?”李楹咬唇,她知道崔珣不想回忆起突厥王庭的一切,若换做之前,她会告诉他,想不想见阿史那迦,由他自己做决定,她永远不会逼迫他做什么,但今日,她犹豫了。此去地府,以身渡过溟泉后,阿史那迦执念烟消云散,念兮魂所依,被拘于枉死城的魂魄在连带效应下,也会魂飞魄散,至于藏匿于阿史那迦记忆中的李楹,即使只是一丝意念,即使这丝意念没有受到溟泉水的伤害,也不可避免要殃及身在阳间的魂魄,李楹不忍阿史那迦即将到来的命运,所以她无法很理智的告诉崔珣,让他自己决定见不见阿史那迦。大概是看出她的犹豫,崔珣并没有等待李楹回答,而是道:“见一见,也无妨。”屋内,燃起一株曼珠沙华。除了曼珠沙华外,因为崔珣囚衣单薄,所以四月的天,卧房内仍然烧着瑞炭,温度已经几近热的逼人,还好阿史那迦身躯乃是执念所化,对冷暖的感受并不明显,所以她没有感觉炎热,只是放在紫檀案几上的那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就有些不合时宜了。崔珣瞥了眼乳白色的羊肉汤,阿史那迦此次来见他,已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了,到真的坐在他面前,她反而不敢抬头看他一眼,之后终于期期艾艾问了句:“你还好么?”崔珣道:“还好。”又是一阵沉默无言后,阿史那迦抬起头,道:“对不住。”她终于说出藏了多年的愧疚:“那年大雪夜,是我对不住你。”崔珣的神色,依然十分平静,他说:“是么?我不记得了。”阿史那迦望着他苍白如雪的面容,她忽笑了笑:“不记得了,也好。”紫檀案几边还萦绕着方才李楹离去的清雅香气,崔珣的手指,不经意间抚向镣铐内系着的白绸,阿史那迦也看到了,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喜欢她?”崔珣听出她语中的“她”是谁,他愣了一愣,阿史那迦苦涩笑道:“如果六年前,在突厥王庭,我有勇气反抗兀朵姐姐,有勇气从她手下救下你,你会不会,也跟喜欢她一样,喜欢我?”崔珣看着她,他没有承认是不是喜欢李楹,只是对阿史那迦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如果。”阿史那迦闻言,不由凄然一笑:“你说得对,没有如果,就算时光倒流,我还是没有勇气反抗兀朵姐姐,我还是整整两年,都不敢为你说一句话。”正如李楹以前所说,每个人的性格,都是由她的生长环境决定的,李楹是在爱中长大的,她有能力爱人,而阿史那迦不是,她在父亲的高压中养成懦弱的性格,她不敢反抗阿史那兀朵,也不敢反抗她的父亲,连送个药给他都不敢,只能沉默的看着他在那两年,生不能生,死不能死,每日一睁开眼,就是新一轮的折磨,两年,七百二十日,那段黑暗到让人绝望的岁月,是他一个人咬着牙熬过来的,而她,始终沉默。有时候沉默,也是最大的帮凶。一碗羊肉汤,已经是她那两年鼓起的最大勇气了,但就算是那碗羊肉汤,崔珣也没喝到,反而为他又带来一场狠辣的鞭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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