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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二)
韩无谋坐靠着椅背,可他坐着,人却不由自主矮下身去。片刻後,他声音低不可闻自语:“事已至此,前路雾障,不如便宜你这个横空出世的太子..我改主意了。”
云雪臣疑道:“你说什麽?”
白陵抱着手臂玩味地打量着弓着腰背坐在椅子里的韩无谋,忽道:“姓孙的有一句话没说错,你收买人心的本事...高深莫测而不自知。”
云雪臣还未答,就听见韩无谋说:“红铅丸延年益寿,补阳养身。”他深吸了一口气,“可它炼制极为不易,药引便是以头産壮盛男胎者一具,以银针挑去紫血,米泔水洗净,用酒丶醋炖烂焙干。人乳以瓷罐盛,晒干。或以茯苓末一两收晒至五两者亦可。秋石四两。而最为人所不齿的便是红铅,红铅亦名先天梅子。所需五钱,此室女初次经血。扣算女子年岁,凡五千四十八日,即女子天癸将至之日,须预备锡船候取,以茯苓未收渗晒干;或以丝绵渗取,用乌梅煎汤洗下,去水晒干亦可。上为细末,炼蜜为丸,每丸重七厘。此药俗传云以人补人,得先天之气,神妙不可尽述。”*
“以人补人...”云雪臣道:“邪门歪道,有伤天和,焉知折寿数几何?更遑论延年益寿。”
白陵一扬眉,问:“这东西果真有效?”
“...何止有效..”韩无谋目露恐惧,声音发抖:“这世间或许真有鬼神在六合之外,赐予凡人生或死。陛下每每服下红铅丸後,面色红润丶发如鸦羽,行走带风,其行如少年,这些外在明显的变化是骗不了人的。”
云雪臣注视着韩无谋,若有所思问:“天子如今肺病,是因为吃红铅丸吃出来的,还是...因为没有红铅丸吃,才得了?”
韩无谋一静,似悲似喜道:“都说东宫无德无才,太子殿下若早几年展露锋芒,何愁无贤人可用?陛下的肺病因红铅丸而起,亦因断了这药而愈发重。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当时整座皇城最危重之地并非帝王寝宫,而是取女子经血的地宫,这些宫女们不得如常人进食,整日只能服用露水与花草做成的干粮,食不果腹。後因经血不足取,太医院暗中开了催经的虎狼药。许多女子不堪摧残,咬舌自尽,或是郁郁而终。其人..不可计数。”
云雪臣眉头紧锁。
白陵一哂,“皇帝不怕这些女人的鬼魂半夜从他床榻底下爬出来取他性命?”
“自然是怕的。否则为何如此推崇方士?可问题就出在这些方士身上。这些方士确实有真本事。缩地成寸,点石成金,撒豆成兵,隔空取物。”韩无谋顿了顿,擡头看向云雪臣,喃喃道:“太子殿下,这话我已经发誓烂在肚子里,谁也没说过。我要是不想说,你杀了我也没用。你道为何天子放心我活着...”他脸色惨淡,“我曾见识过那些方术是多麽的...神乎其技。”
云雪臣骤然明白过来,“巫蛊?”
“是。”韩无谋道:“我曾在陛下面前承诺绝不将此事泄露出去,一旦说出口,那枚扎在刻着我生辰八字的木人五官属于口舌处的的银针就会掉落。一旦掉落,张听乾那个恶鬼就会察觉...”
云雪臣眼皮一跳。
“这场风波里,我横竖要死,殿下愿意赐我这一座,我就愿助殿下一臂之力。”韩无谋心绪似乎平复了,他道:“当年韩家押注赌输了,站错了队,就成了夺位之争中被清算的冤魂。而我如今变成个不男不女的阉人活着..也不过是皇帝为彰显慈悲胸怀的幌子,朝堂之上,风云转瞬。谁还记...我韩氏当年也是出过大学士的?”
白陵与云雪臣都没有想到原来这个大内侍居然还有这样的出身,一时都未再开口。挂在窗扇边的绢灯被风吹得旋转飘忽,华光投在地上,韩无谋入神地盯那一小片模糊晃悠不定的暖光,道:“宫女们死得七七八八,于是要新的女子来填补人数。出身要清白,还要有学识。就这样混进来了奸细,这些人都是外族派来的因间。皇帝再如何谨慎也万万想不到,这些女子连身上的血中也流着缠绵致人上瘾的阿芙蓉。皇帝终于慌了,他停用红铅丸,将地宫内的衆人灭口。自此後,愈发深信方士之言。所以他才要江延儒入京,因为张听乾至今没有解开他的毒瘾,而普天之下,谁不知江延儒有未卜先知之能?当年壶州水患,江延儒仅仅胜天半子,便救数万条性命,殿下可知至今壶州仍有人为江延儒立生祠?”
话已至此,云雪臣与白陵才彻底明白过来,云启为何一定要将太子这个身份亮于人前了。他为应江延儒一诺,心中再不愿,也得笑着将“云雪臣”迎上朝堂。
太子只能是“云雪臣”这个人。
堂内一片死寂。
云雪臣与白陵对视了一眼,心中思及初遇江延儒时他说的那一番话,原来江延儒早就预料到他这缕孤魂会在那夜落下凡尘...那久寻不出真凶的一夜雪到底是何人动的手脚,难道竟是江延儒?
云雪臣心中凛然,更有钦佩。
“这世上再厉害的头颅也怕刀锋。命数或许无迹可寻,死亡却可以。若我此时定要杀江老儿,他是否还能及时算出他的定数?”白陵显然是不屑谈及那些子虚乌有,“人心险恶而已,实在没必要披上什麽怪力乱神的皮。”
韩无谋沉默以对,片刻後,他向云雪臣道:“那些奉上的女子们,向来只过魏明德一人手。陛下亲自审问魏明德,可关于那批女子的来源,魏明德的口供说辞竟与她们无一对得上。加之魏明德那时已经衆叛亲离,没人信他口中所喊的冤屈,也不在乎,天子被沉疴与药瘾折磨,震怒中将魏明德下狱,而那些宫女也尽数赐死。陛下要我等务必从魏明德口中审出真相。所以魏明德才落了个这样的下场。殿下现在可明白了?”
云雪臣叹息,“原来如此。”
因果相承,自作孽不可活,他终于知道为何江延儒对云启不假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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