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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他把这个年轻的同袍拥住,拍了拍他的背。炮手把脸埋在梁旬易肩前,忍不住低声啜泣,但他很快就憋住了,红着眼从梁旬易面前走开,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坦克上。过后,梁旬易又和其余两名失魂落魄、心绪不宁的车员各自拥抱了一下,待他回过头时,救援直升机已经升空了,轻盈地转了个弯赶赴另一片战场。
亮灿灿的日影刚幻化出一缕淡红色,天竟然飘起了雪。梁旬易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到弯刀6号旁边,脱掉手套,把手掌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几个被烟熏成了黑灰色的字迹上。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坦克折断的炮管中,落在双手抱头、排成两列纵队从旁走过的切国败兵身上,天地一色,素车白马。他抚摸着油漆上结出的冰花,攥紧拳头,把前额贴在手背上。起先他还只是默默饮泣,但后来就像个孩子般哭出了声,哭得浑身抽搐。滂沱泪水不住地涌出眼眶,淌过两颊,渗进皮肤上细细的裂痕里。刺痛。好像灵魂被撕开了一道伤口。
战争结束后,梁旬易回到奎迪里泽基地,领回了自己的私人物品。由于战场行为失常,他将被遣送回维加里接受审判。他在营房里整理好自己的背包,立在窗边看了会儿吕尚垠生前的床位和他的柜子,然后踏出了门,冒着雪风一直走到广场上的火坑旁。水泥砂浆砌成的圆坑里燃着爆竹柳的枝条,梁旬易在旁边坐下来烤火,凝神谛视着摇曳的火苗,吕尚垠狰狞可怖的遗容却不断在眼前闪现,一个个费解的念头相继隐现在脑海中:火能使人暖和,也能把人烧伤
回到国内,梁旬易不出所料受到指控,被法庭公诉。之后军方又以他被诊断为战场压力过大为由,将其送入壬伯聂军事医院接受精神治疗。在精神病院那个监狱似的小房间里,他度过了许多不眠之夜,至于究竟有多少个已无从计数。一旦梦魇来袭,时间在他的意识里就会变得模糊,以至于他时常分辨不出窗外究竟是清晨还是黄昏。
他梦见弯刀6号,梦见火。火如猛兽,穿林而过,毫厘不爽地重演那晚的事。他梦见炮弹击穿坦克装甲,三名车员立时粉身碎骨,大火瞬间吞噬了狭窄的车舱。吕尚垠被炸断了一条腿,他在火中痛苦地叫喊,拼命攀住挂杆,推开舱盖想要逃到外面。顶开舱门后,烈焰已蔓延到他全身,烧灼着他紫气腾腾的脸膛。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拖着仅余的右腿爬出车舱,伸着手臂胡乱摸索,最后停在了离护栏一寸远的地方。
梁旬易剧叫着惊醒过来,使劲拍打身体,哭着在床上翻滚,想把火灭掉。回过神时,他已是汗如雨下,靠在床头大口喘气,再不能寐。他以为梦魔不会在白日出现,可是黑夜过去,太阳升起,幽魂的影子也从未在阳光下消失。
噩梦很快就把他折磨得形貌消瘦,精神恍惚。他总是听到周围人言藉藉,有成百上千张嘴在对自己指责非难,他把耳朵堵上、眼睛闭上,在房间里来回疾走,等清醒后才发现时值午夜,月光泄入窗棂,周遭阒然无声。
这是刹那间的软弱,刹那间的绝望,这种软弱和绝望感的产生是由于他深感愧怍。
白天,梁旬易呆坐在电视机前的椅子里听广播,郁郁不乐、心不在焉地听着播音员报导维国军队解放日努达全境的消息。战事虽然平息了,可灵魂上的伤口不会因此就霍然而愈。他双眼无神地望着电视屏幕,心思却不在那里,直到画面中突然跳出闻胥宁的照片,播音员也屡次提到这个名字时,他才如梦方醒。
电视里,国防部发言人称:“由于一名军官闻胥宁违抗军令,与联盟理事会委员发生冲突,事态严重失控回程时,他不慎从飞机上跌落,目前已确认死亡事实显而易见,无论如何该军官执行的都不是正常指令,威胁到了任务安全和维加里的国际关系有数名成员在t国境内抓捕恐怖分子头目沙库瓦时遇难,国防部确认死者名单如下:上尉闻胥宁,军士长周泓颐,军士韩敬原”
梁旬易如遭晴天霹雳,用发抖的手指按住嘴,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他看着照片里的人,闻胥宁隐隐含笑的目光真实可触。死亡这个事实本身使他肝肠寸断,不禁涕泗俱下,紧扣双手瑟瑟发抖——那根压死了骆驼的稻草,现在压在他身上了。
他被巨大的悲痛击倒,一直昏迷到午夜才醒。醒来后,他躺在窄窄的床铺上不停地打着寒颤,感到胸口一阵剧痛,泪水随即如决堤般涌了出来。他告诫自己一定要振作精神,要练就一副铁石心肠,然而同忧郁作战是痛苦的,是力所不逮的。他想逃奔到什么地方,以求用某些极端手段把自己从惊骇和恐怖,从灾祸和焦灼中拯救出来。
这时,梁旬易心底萌生出了自杀的念头,虽然这念头荒唐谬悠。他坐起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到了冰冷的沉甸甸的手枪。把子弹填进去后,他如释重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枪口顶在太阳穴上,用力扣动扳机开了一枪。
意料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子弹没有打出来。梁旬易喘着气,僵坐好半天才睁开眼,放下枪退出子弹,放在手心。对于9毫米手枪忽然失灵一事,他感到迷茫,但毋庸置疑的是他与死神劈面相遇,却又错开了。
值班医护在监控中发现梁旬易自戕,急忙奔去推开房门闯进屋内,迅速把他按住,夺走他手里的凶器,用药物让他镇定下来。梁旬易在后半夜做了一个怪梦,再睁眼时,他躺在窗明几净的监护病房里,心情平静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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