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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夺印◇
◎静静看着对小夫妻表演◎
陆贵人连次主座的位置都没有坐热,就眼睁睁看着两名内侍在安平的授意下,将她用过的酒肴果品丶碗碟杯箸都撤下,换上新的。顿时心头恨妒交织,恶狠狠盯着明玉。
明玉无惧,莞尔一笑:“宫宴上的事就不劳贵人操心了。贵人若无旁的要紧事,不如先回寝宫歇息。”
这天杀的一窝狐狸精!老的老的迷,小的小的迷!陆贵人眼中渗出怨毒,握在锦袖里的指甲陷进肉里,险些要忍不住扇明玉一掌。却遇明玉身後褚策投来那慑人目光,怯怯作罢。
也忽地反应过来,褚策能大剌剌闯入王宫,毫发无损地带着妻子坐上主位,主持元旦宫宴,这说明什麽?说明褚萧那没用的废物败了。
她是深宫妇人,不大懂前朝的事,可她多年来恩宠稀少,却屹立不倒,总是有些看家本事与心机。
褚萧败了丶死了,她憾恨却不痛心,反正也不是她亲生的。也就更无必要,为了这养子,与柳明玉这得了势的小狐狸精冲突。她当务之急,是要找机会脱罪,把自己从阴谋里摘除干净。
首要的,就需快些去将那些喂给褚铭吃的迷药销毁。
便佯怒离席,由侧门出殿外,懒得理会身後嬷嬷低声咒骂明玉,只一路迅步往褚铭的养心殿走。可她这心思泛于神色,又岂能瞒过明玉的眼睛,朝安平使了个眼色,安平立即携两名侍卫紧随过去。
宫宴上,又有另一番精彩情状。
列席长乐殿中的都是阳城要员,惮惮望着上座的几位,端望其中蛛丝马迹,细品这背後缘由,不禁察觉形势已变,开始自危。
与譬如,他们发现褚策一同进来的是史骏与岳子期。褚策专为二人设座,史骏坐东头上位,岳子期居西头下座,两小子还是从前模样,却神情疏离,只与褚策夫妻交流,不多看其他人。哪怕是亲爹岳翀。
这摆明了是要甩了老子另起炉竈单干啊!
而这史骏又何时被这样看重?衆人目色一凛,也都推测出了,褚策大约已拉拢了大司马,而他之所以能悄无声息过雍关,约是大司马史衡同给他开了条道。
但衆人没想到的事,史衡同果真气魄不凡,一不做二不休,出手便要百分百功成。他听闻褚策不肯携带边关兵马入雍关,而是令各边关大将继续驻守国北,以防外患後,心中大为震撼。回了肃陵大营,再度出招,秘密把肃陵各虎将,张奇丶庞辽丶安朗等人全放了出去。
宫外的交战声,筵饮衆人以为是国北边军与阳城守备交战。那周奇,後来还盘算着以褚策擅调边军,致国防空虚为由奏褚策一本以自救,却没想他根本就弄岔了。
那夜交战的,是肃陵大营精锐与付桦手下的金甲卫。阳城守备将军郑南还未披甲应战,就被庞辽劝退。
“救父,这是救父啊我的老兄弟!”庞辽令身後一万肃陵骁骑在阳城外扎营。亲身去郑南营房中,煮一锅热米酒,斩一只酱鸭佐酒。
他和郑南不熟,仅一面之缘。可他昔日做厉王跟前大将,老成练达不是虚的,拎了酒菜面不改色直去郑南帐中,与他称兄道弟,说明厉害。
“七公子困大王于宫中,盗王印割幽城卖国。肃陵侯是入宫救父,匡正允阳,你又奈何阻挠?你非要阻,也想想我与张奇几个是怎麽出来的。你该知道,我们原是被关在肃陵对吧?怎麽出来的?谁放我们出来的?除了我们,还出来多少人?”
郑南闻之皱眉,细思恐极,抿唇不说话。庞辽又道:
“你若实在过不去,这样,老兄弟。我这一万人就驻扎在此,明後日还有一万人到,再後,又有两万增援。你也别瞎忙活,我也谨遵君侯所言,不要自己人打自己人。你就随我等。等着看宫城里头有什麽风向。要是七公子还有苗头,遣你应战,你再与我开打,全你一个尽忠职守之名,成麽?”
郑南不喜他这油里油气的腔调,却不得不认他说得对。接下来三日,果真听马嘶地动,铁蹄声声,肃陵增援接连而来。封锁阳城各个城门。与郑南麾下的阳城守备,干瞪眼地对峙许多天。
而城中的局面是,褚策亲带一千精锐由白虎门入宫,遇上的是金甲卫徐益。徐和知的侄子,徐常的堂弟。他在那猎猎火光中看到来者是褚策,几乎没有抵抗,默然由他过去。
张奇丶卢凌各带两千,分别在玄武门丶青龙门与付桦手下金甲卫交战。褚策的命令是,金甲卫都是花架子不经打,吓吓就好,但如若抓到付桦本人,先打个半死再说。
安朗则守在朱雀门,除了对抗金甲卫,他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阻杀褚萧。据眼线称,褚萧每入宫必经朱雀门,所以安朗最先抵达潜伏,手上人数最少,只有三百便服的壮士潜伏在宫门附近。他接到的密令是:遇见即杀,不留活口。这手足相残的事,寻常武将不好做,唯有交给安朗这忠心家奴,褚策才放心。
但这夜安朗扑了空,褚萧未经朱雀门,更不敢入宫。他出府没多久,亲卫察觉出异样,为他换上便装躲藏起来。他还是舍不下王座,本拟躲一两天看看情况,却等他看清形势,已是插翅难飞。
是夜,天空漆黑如巨兽之口。宫墙外肃陵精锐与金甲卫白刃相接,宫宴开席一曲《兰陵王入阵》鼓乐激越。
这是褚策亲点更换的开宴舞曲,取代原本的《簪花云鹤曲》。幸得那乐班舞伎本就是武乐出身,临时换曲不至于仓促。
一曲毕,饰兰陵王的大面舞者与衆鼓手向宾客致意,褚策数次击掌喝“好!”。与衆人举杯一饮而尽。开始赠菜。
实则赠菜不应在这环节,他蓄意提前,自有其用意。眼光徐徐扫过座下各人,都是趁他不在,对肃陵侯府丶对他妻儿仆从不闻不问,或落井下石之人。除了老五是他亲弟,可以不去计较,其馀人他不说报复,也需让他们知道,日後用人的亲疏与风向。
便赠出第一道菜,就着方才舞乐来说。
“原备的是簪花云鹤曲,我给改了。我允阳褚氏世代事天子守北国,元旦新宴岂可奏演这靡靡之音?还是要奏慷慨武乐,以显阳刚品格。”
“而我允阳能以武事扬名,多得倚赖大司马史衡同,可谓国之柱石,国士无双。故而这第一道菜,就送去大司马府吧!”
褚策扬手笑道。史骏欲起身谢恩,明玉一旁低声提醒:“君侯忘了?大司马犹在肃陵呢!”
褚策道:“怎会忘,大司马辛劳。可四郎不是在家吗?四郎在国南平叛时重伤,不良于行,鲜少出门。然其赫赫功绩断不可遗忘,今日赠福与大司马府,不单是谢大司马多年为国殚精竭虑,也要敬谢四郎这等为允阳生死不顾之勇士。”
四座默然。
听话听音,在座的人精都听出来,褚策如今与史衡同是穿了同一条裤子,一得势便使劲擡举,心中多有不懈。岳翀则冷眼端看这小夫妻怎的一唱一和,大搞政治表演。
唯史骏眼眶泛红,听出他话中一番真意——
阳城人活得现实,现实到了冷酷的地步。以致于这多年来,他们全忘了史骏还有个四叔活着。仿佛只有在朝堂军营中正得力着的,才是存在的人。他们连大司马的儿子都能忘,那些伤了丶死了丶寂寂无名的,更是随着肉身退场,逐渐被这世间抹去。
史骏生性悲悯,已管不得褚策有何话术用意,这场合下,能提到他四叔,他就心怀感激。
跪到中央,向褚策深叩首。褚策示意他起身,让内侍送酒,与他隔空对饮尽。酒樽重重搁在桌案上,褚策语声转为沉郁。
“不单史四郎,我等亦不可忘世代为守卫允阳捐躯的英烈。待开春,我拟建一座碑,将近百年允阳武烈忠魂之名撰与其上,供子孙後代瞻仰缅怀。而此次国北之战中捐躯的边栎丶裴恭二人,均要追封三品将军并厚葬,除例份抚恤之外,我再赠阳城宅院一所,接二人子女丶侄甥来阳城学宫读书。”
“只可惜,裴恭的尸身我亲自扶棺带回了阳城,预备择日下葬,边栎就...”他顿了顿,嗓子卡了片刻,面色悲恸:“只能立衣冠冢了,是我对不住他。”言毕,闷头连饮数杯。
座下衆人随之饮尽,惶然互望,不晓得该接些什麽话。
这都是些久居阳城的要员宗亲,优渥惯了,只当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是句理所当然的话,体会不来那死生相托的袍泽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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