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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育自不会轻易告诉她,只是嬉笑道:“你这么着急,可是替你师姐担心?”
安歌怔了怔,方道:“她要谁替她担心?她都厉害的手眼通天了!”
周文育便看着她,嘴角笑意吟吟,心道这两师姐妹也是异类。明明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也能凑在一块。想来女人跟女人之间的确是麻烦,如赤芍是刚烈大气的性子,可这安歌,分明全身上下都长满了心思。他日要是作起来,只怕要一口咬死自己的师姐吧?
可安歌少卿便转过弯来,开始对他低眉顺目的央求:“周大哥,你不知道,我师姐平素可是厉害极了的人物,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打断我的腿。”
周文育嘴角仍挂着一丝笑意,眼底的暖色早已尽数收敛起来,只是敷衍而客套的回道:“怎会?只要你听话,我定不会为难你。那么,你师姐自然也不会知道此事。”
“周大哥,你就——”安歌见他软磨硬泡都是无效,遂伸手过来牵他的衣袖,不待她靠近,周文育已经轻轻的移开了半步的距离,目中浮冰,似笑非笑的摇头道:“光天化日之下,咱们这般耳鬓厮磨被人瞧见未免不雅。倘若你真是心急的话,不如——咱们还是晚上再约。”
说完,不管安歌再要作甚,只管往自己房中推门进去了。留下安歌,端着手中的瓦罐,也不知是该追上去还是怎的,好一会之后才察觉双手都已冷的如冰块一般僵疼,只得咬牙暗骂了几句,这才悻悻回屋。
因连日大雪,城中多处大宅门前都是积雪皑皑。这等时节下,马上就到年关,世家大户中只有清晨时有出外公干办事的使君少爷们乘着车马出行,而女眷们大都躲在后院,少有外出的机会。故后院重门森掩,就连粗使下人们扫雪也格外的勤勉。
方家原籍定州清河郡人,在当地可谓是书香世家,因祖上奉旨调任荆州而后居家迁居来此,如今也有三代之久。但方家男子在仕途上面一直顺风顺水,只是内院当中却不甚太平。如今的当家长房方定泉,年不过四十上下,却接连娶了三位夫人,先头两位都是急病暴毙,而今续弦的这位,正是王贞秀的表姨母纪夫人。纪夫人生的花容月貌的容颜,迎风欲折的身段,又是个风流场上的高手,嫁给方定泉之前与合离的前夫生有一个儿子。
如今坐镇后院,不但将上下一干人等都管辖的服服帖帖,就连那个在她嘴里被称作“榆木脑袋不开窍”的丈夫,也对她温柔呵护有加。
可世事总不会让人都尽如己意,如纪夫人这般春风得意的贵妇,如今也有一桩十分棘手的事情,让她气急败坏,而又无可奈何。
方定泉如今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女儿方柔乃是原配宋氏所生。宋家在荆州隔壁的楚州乃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因而如今仍与方氏有着密切往来。而唯一的儿子却是填房陈夫人所生,陈家式微,陈夫人似乎也与丈夫感情淡薄,因而此子历来不受方定泉的重视。但纪夫人嫁过来之前曾千算万算,却独独算漏了一桩事情——这原配所留下的嫡长女方柔,看似温婉纤细,如今却成了她手里拿捏不得的天字第一号的麻烦精。
不但在内院尽给她没脸,如今就连早就定好的亲事也要反悔。因此事,纪夫人气的连日都不曾睡过一个好觉,加之人回来之后,便将自己反锁在房内,除了贴身的丫鬟奶娘每天给她送些吃食和换洗衣衫之外,其余人等,她是一概不见。
纪夫人本来心里就憋着一团火,如今生生的压着又作不得,再加上自己表外甥那边又总派人来问,这一来二去的,居然气的病倒了卧床不起。
“夫人,大人今日早上便派人去秦风楼请了大夫过来给您诊脉,如今人已到了中院,您看几时宣她进来?”
被方家的人拿着名帖和重金请来的大夫,正是赤芍。她此时坐在中院的花厅中,由管事的陪着喝茶等待。
纪夫人躺在床上,只觉心窝处如火烧一般的难受。余下的四肢百骸也皆是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听侍女来报,只是默不作声。半响之后才长叹一口气,勉力撑起身子,却觉眼前一阵昏黑,天旋地转之间又重重倾倒在了床褥之间。过了一会,倒有一个清亮爽朗的女声凑进来问道:“夫人哪里不适?请伸出右手来,容我为您仔细瞧瞧。”
纪夫人有一嗜好,生平最是厌恶女子声线柔弱婉媚,其实自己素日便是如此风格,但身边近侧若有人如此,便会立即驱赶出去。而今骤然听见这样爽朗灿烂的声音,倒好像周身的绵软无力找到了一处支撑一般,才睁开眼,正好见得赤芍睁着一双浓眉大眼,清澈粼粼的瞧着自己。
赤芍在上房中替纪夫人看了病,最后笑吟吟的放下她的皓腕,恭喜道:“夫人初妊,已有近两月的身子。此后万事皆要以保养自身为重,自可诞下强健可爱的孩子,兴许,还会多一重欢喜也不一定。”
纪夫人起初闻讯还不敢置信,而后回过神时,自然欢喜无尽。不过赤芍的话中仿佛还有一层深意,她便拉住她追问,只是被她笑着摇头带过,只说时候尚且不到,而后开了方子,又问道:“早上方大人拿帖子来请的时候,还说府中另有一位千金,也要一并看看。”
闻言,房中人皆是静默下来。纪夫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心道果然还是宝贝他那原配留下的这位大小姐呀,不过碍着赤芍并不知道这里头的内情,自己如今这样更不易动怒,遂指了旁边的一个仆妇,道:“你带她去大小姐那边。”
方柔房中门窗紧闭,早已数日不曾现身,此时她独坐在窗前的书案前,正在慢慢诵道:“……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赤芍随着那仆妇来到檐下,拾级而上时便隐约听到风中传来的零星片语。随即见到旁边的耳房中有个侍女匆匆掀了棉帘出来,迎上她们问道:“这是?”
那仆妇显见的没有好脸色,简短利落的回道:“大人给姑娘请的大夫,可是秦风楼的传人,全大师的衣钵弟子呢!你们好生侍候着,我便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管对方作何应对,便转身携着风似的去了。倒把那出来迎人的侍女气的两眼直,好一会才收回目光,打量了一下赤芍周身,这才道:“您请稍后,容奴婢先给姑娘传个话。”
赤芍眼明手快,一把拦住她的去向,攥住那只隐藏在厚厚棉袍内的手,问道:“你身上有伤?”
那侍女待要挣脱,无奈她力气出奇的绵柔而又笃定。过了一会才悻悻放弃挣扎,只道:“不要跟姑娘说,左右我们不过是奴婢罢了,命贱如纸。”
赤芍没有回言,却拉着她的手就往那扇紧闭的朱门前凑近。而后只管大力拍门,声音洪亮的四下都听得见:“方姑娘,你身边的丫鬟都要被人打死了,你这做主人的怎么只管坐在屋里看书念诗,难道古人的圣贤书没有教你,推己及人这样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吗?”
可怜那侍女被她攥着手腕,也走不脱。唯有睁着一双眼睛,不住低声苦求道:“我家姑娘并非那等不近人情的主子,只是奴婢等不愿声张,所以才不曾知晓罢了。”
片刻之后,只听“吱嘎”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来,走出一位素衣素颜的少女,端立在一屋锦绣之中,被那朱门的绯色衬得如同一弯染着些许轻霜的弯月。
“别叫了,你这伤口是谁给你包扎的?看你们几个女孩儿都穿金戴银,外头装饰的跟画儿似的,怎么处理起自己身上的皮肉就这般马虎?可亏是遇上我,不然,这几处,非得留下疤不可。”
赤芍生平最不喜欢的一桩事,就是逢上伤者病人经不住苦痛时,在自己耳畔不住的嚎叫啼哭。在她看来,与其费力嚎叫,还不如留点气力来跟伤病对抗。不过也有一种情况例外,便是临盆的产妇,再如何哭天喊地,她也能安之若素并竭力安抚,还能笑脸相待。
后来师父全元起曾问她其中的缘由,她便道:“天下有万般疾苦无尽的病痛,皆是凡人在生死之中为自己挣扎求取一线生机,唯有女子生产,乃是以己身最大的力量,去换取孩子的降生。甚至绝大部分的母亲,都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去换取上天赐给自己孩子的生机。人这一生之中,只有此时是摒弃了与生俱来的自私和对死亡的恐惧,因此,我哪能嫌弃?”
要说方柔房里的这两个侍女还算好的,只是松开内里的小衣清创涂药膏时实在忍不住哼唧了一顿,但入目所见的伤口却着实把个方柔吓了个目瞪口呆。好一会才总算回过神,于是捂着嘴先忍不住把先头吃下去的一点东西吐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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