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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孽海第十五章歧路问情(5)
第十五章歧路问情(5)
夜渐深,一弯新月如鈎,疏星几点。外面刮起一阵微风,吹得回廊外一树梨花纷飞如雪,善存自己舀了一勺豆花,轻挑起筷子,将豆花放入蘸水,细品一口,回味道:“嗯,还是这个味道,天海井的盐。”
“天海井的盐,富顺的豆瓣酱,重山的生辣椒,昭通的花椒。”素衣老者微微一笑道,又给善存舀了一小碗豆花,另拿一双筷子,将一小碟蘸料再慢慢加入蘸水碟,倒入那碗豆花之中,说道:“记得那一年孟兄你和秉忠去昭通走盐,回来的时候带回一架子车的昭通花椒,就在这宣德镇,你光着脚坐在城门外的坡坎上卖花椒,秉忠提着你和他的草鞋满街找人修鞋,世荣公正好和我从外头回来,见你一脚烂疮,身上背着盐袋子,手里还拿着个本子记账,昭通花椒在清河一向紧俏,能卖的好高价,可你却用低价卖给下工的盐工,或者码头上运盐号的掌柜们,秉忠修了鞋回来,自己却光着脚,你问他为什麽不修自个儿的鞋,秉忠却笑着说,就快到家了,何必再花那半文钱,可是却把你的鞋修好拿了来。世荣公在旁边就跟我说,这两个年轻人一定会有出息,让我就在那里等着,等你们做完生意,就雇一个车送你们回去。”
善存眼中微微闪光,放下筷子,拿起旁边一小杯烧酒,倾酒进喉,一饮而尽,语声颇是黯然神伤:“想起以前的事情,真就像做了一场梦一般,几十年过去了,老太爷走了,伯铭走了,杜老板走了,如今秉忠也走了。”
素衣老者默然,他肤色黝黑,额间有一道深深的皱纹,一双锐眼犀利迫人,尊卑不形于色,似以止水之态冷观风云变幻,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看了看窗外树影下疏疏落落的月光,忽而怆然一笑,道:“盐场中博弈厮杀,非死即伤,也不过如一盘棋局,入了局,谁都无法轻易脱身,即便是那只操控着棋子的手,各人有各人的运命,你也好,我也好,秉忠也好,谁先走谁先留,总是有定数。”
善存端起那一碗豆花,几口就吃完,擦了擦嘴,淡淡一笑道:“你比我想的超脱,若不是这样,何能抛下身家,藏身市隐数十年。”
素衣老者道:“一开始也原是为了躲命,也有过熬不住的时候,时间一久,慢慢的,看得也就越来越淡了。有时候听说你们的事情,真觉得如听戏一样。”忽然笑了笑:“我看小静官儿干得不错嘛,世荣公以前专做场商,没想到,这小孙儿竟然把生意做到了运商的地盘里。”
善存点点头:“西场的盐运帮是沱江盐运中第一大帮,控制了从富顺以下两百多里水运的船业,连龙王会都要去巴结的,以前沿河各码头与官府明争暗斗,什麽罢运丶封航丶提载丶过关,各种各样的麻烦都扛过来了,还是扛不过时运,这孩子趁西场江河日下,夺了一些生意,原是他自己精明能干丶事事远瞩的结果。”
“他像他祖父多些还是像他父亲多一些?”素衣老者道,见善存脸上微红,有了一分醉意,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善存抿了口茶,道:“和世荣公某些地方还是神似的,不过自小性格高傲孤僻,喜欢走极端,这一点倒很像他父亲。”
素衣老者哦了一声,状甚有思索之意,对面二楼住客的房间,透出氤氲灯光,有小孩子在唱着童谣,他眼睛一亮,忽然笑着问:“你家的七幺妹可还好?记得那次你抱着她来,小姑娘还只两岁,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脸蛋儿跟苹果一样,可爱得紧,後来听说你把她嫁给了静官儿,小两口日子过得可好?”
善存眼光一暗,苦笑一声,却没有接话,擡起脸对素衣老者道:“有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
“你知道有一些事情我是绝不会做的。”素衣老者凝视着善存。
“放心,不会要你出来,也不会要你去害林家。”善存轻轻一笑。
“那你要我做什麽?”
“我不要你做什麽,只需要你给我一样东西。”
“什麽东西?”
“平安寨的地。”
……
静渊第二天上午就去找徐厚生,尚未到白沙镇,途经韭菜嘴大街的时候,却看到自己家的一辆车停在一个绸缎铺外头,摇下窗户,果然看到锦蓉正在里头挑衣料,文斓坐在一个小凳子上,小脑袋仰起靠着门,还在打着瞌睡。
静渊心中一抽,又顿时火起,让司机停了车,自己走了过去。
锦蓉正和绸缎铺的一个师傅说着话,拿着一段粉紫色衣料在身上比来比去,从穿衣镜的反光看到外头静渊修隽的身影,他正冷着脸走过来,锦蓉便把衣料往一旁一放,转过身。
静渊并没有主动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儿子,文斓像是十分的困倦,父亲走到身旁他都还没醒,模样甚是可怜,静渊薄削的唇紧紧抿起,漆黑的眼睛里被一股怒气点燃了火,看向锦蓉,轻声道:“你要出门做什麽事情我不管,既然带着儿子,就得有个当娘的样子,文斓这麽靠着门睡觉,着凉了怎麽办?外头的人看到又会怎麽想?”
“怎麽想?你都管不了那麽多,**心来干嘛?”锦蓉冷笑了一下。
“你……”静渊嘴角一沉,见绸缎铺夥计知趣地避开,便道:“锦蓉,你若是觉得继续呆在我林家不开心,你可以回你母亲家去,你还有更自由的出路,不必总跟我耗着。文斓你没有心思照顾,我来照顾,你可以什麽都不管。”
锦蓉气极,眼圈儿却忍不住红了,手攥住衣料一角,轻轻颤抖,哑着嗓子,语气里带着强烈的执拗:“你别想把我就此甩开,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什麽好打发的人。”
文斓在睡梦中听到父亲的声音,忙睁开了眼睛,果见父亲站在身旁,似和母亲在争吵,他揉揉眼睛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静渊的身边,拉起他的手,叫道:“爹爹。”
静渊见儿子过来,自然不再多说,低下头,脸上已经换成极和缓的表情,柔声道:“早饭吃了吗,怎麽会这麽困,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文斓看了眼母亲,小声道:“爹爹,妈妈说要带我出来吃水晶包子,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他眼睛里全是乞求,如今他经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以往那快乐丶开朗的模样已经慢慢地变少了,静渊知道,儿子受伤害,全是他这个当父亲的在作孽。
便牵着他的手,对锦蓉道:“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文斓粲然一笑,锦蓉一股苦涩哽在喉咙上,心里也是无端端一酸,也不再强拗,点了点头。
静渊是吃过早饭出来的,给锦蓉母子点了粥和几样点心,自己坐在一旁陪着,要了一杯茶喝。
文斓趁锦蓉去洗手,悄悄对静渊说:“爹爹,昨天晚上妈妈都哭了,奶奶叫我去劝她,我劝了很久很久,妈妈还是在哭,後来才好了些,所以我说我要陪妈妈来买东西,爹爹,你不要怪她,妈妈一直很疼我,她自己那麽难过,还说要带我来吃包子。”
原来是因为这样,文斓才没有睡好,看着他肿肿的眼睛,静渊心中一酸,道:“我没有怪她,我是在心疼你。”
文斓很高兴,咬了一大口包子,开开心心的嚼着,静渊看着他,试探着问:“文斓,你怪不怪我?”
文斓黑白分明的眼睛暗淡了一下,低头喝着粥,不再说话。
静渊怔了许久,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可他只有这麽一颗心,不能完全放在儿子身上,这已经是不变的事实,但他从未想过会有如此的冲突与不能两全,对于他来说这一切尚且需要慢慢消化接受,更何况文斓,短短两年之间,生活就发生如此大的改变。
过了一会儿,锦蓉回来,脸上微微扑了点粉,盖住青色的眼圈,坐下来,见文斓的粥喝光了,便端起碗给他又舀了一碗,也不看静渊,拿着自己的那一份喝了一点,竟是食不下咽,见静渊只盯着儿子看,一眼不往自己这边来,莫名地心中烦躁,把碗一放。
文斓听到响声,忙擡起头,问:“妈妈,你怎麽不吃了?”
静渊亦微微转过头来,他坐在北面,正好迎着店外的日光,那下颌如雕凿般精致,双眼清亮,修眉斜飞入鬓,锦蓉看在眼中,心里是空荡荡的失落,好歹他和她也算是多年的夫妻了,这个男人直到现在,看着她的眼光,竟然依旧如看着一个陌生人。
无味,没劲极了。她何尝又不清楚?但极度的嫉恨盖过了一切失落,她不恨他,她恨那个将他从身边夺走的女人。
她不急,她要慢慢来,她失去的一切,要孟至衡一点点连本带利还给她。
锦蓉看着儿子,柔声道:“文斓,你爹爹还要去办事呢,我们就别拖住他了,先让爹爹办事去,我们等他晚上回家,好不好?”
静渊许久未曾回玉澜堂过夜了,文斓一听,便急切朝他看过去。
静渊无法拒绝儿子那近乎哀恳的目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道:“那我先走了,你们也不要老在外面晃荡……晚上,我回来陪你们吃晚饭。”
他没有说留还是不留,但是锦蓉已经不在乎了,她混沌已久的脑中似有乌云散去,文斓,她有文斓就够了。略擡了擡下巴,摆出若无其事的神色,眉毛往外一展,露出极贤惠温柔的笑容:“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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