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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秋持被两声狗吠惊醒,他腾地从床上翻身而下,随手抓过一件T恤套上,便往楼下冲,门外一片嘈杂,他听得出是昭爷爷家的玄骊在叫,那只狗一向性格沉稳,平时不太出声,叫成这样,应该是出事了。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俞立航从外面回来,还冲他笑:“虎子和猴子打起来了。”
陈秋持没听清,问:“她……和谁?”
“山上下来的一只野猴子,看着不大,可能迷路了,被咱们虎子追着打。”
陈秋持的心落了回去,起太猛,脑袋正嗡嗡报警:“就这事儿啊,那我回去再睡会儿。”
“哎你不去看看?”
“看她干嘛,又不是第一天打架。”
“猴子是保护动物吧,别真给打出个好歹来。”
“动物和动物之间的事儿,我一个人类管不着。”
陈秋持转身上楼,低头发现刚才慌里慌张的,连衣服都穿反了,嘴上说着不管,还是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走去了阳台。
阳光刺眼,他探着脑袋张望了一阵子,才看到猴子在哪,它蹲在斜对岸的屋顶上,警觉地左顾右盼,显然被地头蛇吓得不知所措。就在它犹豫着该往哪儿跑时,虎子从另一侧悄悄接近,竖着耳朵,肌肉紧绷,眼睛死死盯着猴子,在它的视线盲区稍作停顿,而后猛地扑了上去。
猴子大惊失色,慌不择路,这儿毕竟不同于它熟悉的山林,他在屋顶上跳跃逃窜,慌乱中频频踩空。虎子一路紧追,瞅准机会,猛地伸出爪子,朝着猴子的尾巴狠狠扫去。猴子吱吱乱叫,纵身跳上一棵树,灵活地在树枝间穿梭,向着上山的路跑去,终于隐没在了树丛中。
此时保家卫国的女将军跳上河对岸的窗户,正享受聂逍的投喂,歪着脑袋舔一根猫条,已完全不见之前的彪悍,一脸娇憨。看见聂逍朝自己挥手,陈秋持微微点头,轻咳一声,虎子便舍弃猫条,一溜烟跑回了家。
这天晚上十点过后,顾客少了很多,陈秋持得以休息,微醺的酒香纠缠着浅淡的烟草味,让他昏昏欲睡,斜倚在吧台旁边。夜晚寂静悠长,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拉,时不时机械地轻轻点一下,变化着的微光映在他脸上,目光看似专注,实则虚浮在屏幕之上。
刷新数次之后,跳出俞湾官方号最新发布的照片,那是一张手绘草图,简单几笔,画着一只猫把一只猴子按在地上揍,配文写着:做成冰箱贴还是钥匙扣?陈秋持会心一笑,给冰箱贴投票,并在正文处点了个赞。
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起身快步上楼,轻轻抱起正在酣睡的虎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她身上的毛,一寸一寸仔细查看,生怕她受了伤。猫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动作,任由陈秋持摆布,偶尔还惬意地发出呼噜声。他又拿出手机,点进官方账号里依次往前翻看,他在俞湾生活了二十多年,自认为对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却在这些照片里发现了陌生的美感,错落着的屋檐,树影中的窗台,还有酒吧,都被拍出了一种他没见过的风情。
原来游客就是这些照片骗来的,他想。
风吹着口哨,他起身关窗,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这一夜,恼人的蝉鸣声没有了,暴雨彻夜未停。清晨,沿街泛起浅浅的一层积水,河水不知何时漫过了堤岸,撒了个野,几家开门早的商户首先察觉店里进水,奔走相告,陈秋持就在这样的喧闹声中醒来。
他躺在床上,叹了口气。
下楼,水刚漫过脚,老崔打扫卫生用的桶和盆都漂了起来,碰撞出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声响,明明挺着急的事儿,偏偏听起来轻松愉快。
或者说,俞湾人个性本就不那么激进,店主们也没多慌张,穿着雨靴,慢悠悠地拿着扫帚,把水往门外赶,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邻里之间互相吆喝着,分享着自家店里的小状况,管委会也忙了起来,叶主任在雨里奔走着,指挥下属挨家挨户送沙袋。
陈秋持叫住俞立航说:“你带俞铠去甜品店帮忙搬东西吧,她们昨天才进的货,都堆在地上,泡了可就麻烦了。我和广乐去帮昭爷爷,他那儿都是木头。”
俞立航睁大了眼:“怎么咱们自己家不管了么?”
“怎么咱们家桌椅板凳是纸糊的?”
“得,让它们泡着吧,顺便洗洗。”
接近中午,雨渐渐变小,直到彻底停下来。孩子们尖叫着踩在有积水的石板路上,和大人们的忙碌不一样,他们对涨水这件事充满兴趣,更有什者,在河边抓起了小鱼,徒手自然是抓不到的,但并不妨碍他们兴奋地继续找,似乎鱼儿从指缝间逃走,比真的抓到它,更快乐。
也有家长们在扫水之余呵斥他们别闹了,却没人当真,家长的呵斥每天都有,今天也不例外,他们说他们的,孩子们也只是笑着叫着做布朗运动。
陈秋持拦下了从门口经过的小女孩,蹲下说:“安安,过来,别跟他们乱跑,不能靠近河——”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一双长腿,大步流星匆匆经过,边走边喊:“谁要去我办公室打游戏啊?”
“我要去我要去!”孩子们瞬间蜂拥而上,电子游戏果然更有诱惑力。
聂逍扛起一个年纪最小的孩子,伸手牵住安安:“都排好队跟我走,一个都不许丢,上楼之后找魏然姐姐要零食。”刚迈出两步,又不忘回头叮嘱,“陈老板,你们稍等会儿,抽水机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陈秋持点头,看着他三言两语就把整条街上的孩子都带走,远离河岸,浅浅地笑了。他无法自控地想起小学四年级的暑假,同桌的尸体从河里被抱出来的那个瞬间,惨白的脸和不断滴水的头发,成了烙在他心里的恐惧。
他摩挲着手腕上的串珠,这一刻,他觉得心里安定。
水退之后,陈秋持去了俞歆的店里。汉服店似乎是每个古镇景区的标配,而她的店却有些与众不同,顶多算是个副业,她的主业是化妆师,有时一整天都不在店里,那想必是外出工作了。由于要与专业摄影团队配合,她的经营模式严格遵循预约制,从不接待临时上门的客人,所以大部分时间店里都挺清闲。
陈秋持一直都觉得俞歆是个奇女子,看上去花容月貌风姿绰约,实际内心坚韧有力量。她从不缺追求者,也乐意尝试与不同的人谈恋爱,即使分了手,也依旧坦荡,坦荡地跟对方做朋友,相处起来像亲戚一样,是一种由情感连接或者身体关系而发展出的一种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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