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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的第七天,是出殡的日子。出殡是丧事的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棺材要由送葬的队伍从灵堂抬到下葬的墓地入土,有的阵仗大的还会请来喇叭班子,就是唢呐匠。按村里的规矩送葬的队伍要在阴阳先生算好的吉时从灵堂出发,出发前有一套繁琐的仪式,仪式完成送葬队伍还要在村里游行一圈,最后来到下葬棺材的墓地,送老人入土,哭丧,丧事的全部流程才算完成。
而送葬的队伍在村里游行这件事对于不相干的人来说就只是把它当热闹来看,在家里听到唢呐声,出门就能看到长长的送葬队伍,许多妇女老人还会对其中的人评头论足,比如这个人哭的最厉害,他肯定孝顺,那个人都不哭,肯定不孝顺……类似的话,会不厌其烦地上演在每一次送葬里。
送葬的队伍一般都是死者的家人和亲戚组成,尚泽不需要参与,他们这些帮忙的只需要在灵堂前等着。
送葬前的仪式已经开始准备,先是焰食罐,要把最后一次祭奠的饭食装在瓷罐里,出殡时由刘志成的媳妇抱着,随着下葬埋在棺材前头。出殡前还要把棺材从灵堂里移出,到这一步讲究最多,步骤、方位,错一个都是忌讳,再用绳索捆好棺材,抬棺便是起灵。
送葬的队伍也有讲究,一般是长子打幡在前,次子抱灵牌,孙子抱着遗像,再往后是孝属,要手持裹着白纸的哭丧棒。
吉时到,伴随着阵阵悲恸的哀哭,刘志成流着泪将手里的瓦盆高高举起,‘啪——’一声,瓦盆在地上被摔的四分五裂。这是村里送葬时很重要的一项礼仪,俗称摔盆子,就是把灵前祭奠烧纸用的瓦盆摔碎,摔得越碎、越响才好。
瓦盆一摔,杠夫起杠,出殡开始。
“送灵——”
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缓慢前行,刘志成手执灵幡走在最前方,悲痛和泪水将他的脊背压弯,丧服宽大,将这个哭泣的男人趁的颓丧,靠旁边人的搀扶才能维持蹒跚行走。而刘志高的泪水相比刘志成来说便显得冷静,他抱着灵牌,低着头沉默地流泪。送葬队伍全都穿着孝服,一片惨白将天地也渲染的哀戚,队伍走过的街道留下洒落的纸钱,灵幡在风中浮动没有痕迹,哀哭之下的唢呐声也不再尖锐刺耳。
听到动静村里不少人从家里出来,站在门口观赏这浩大的送葬仪式,他们有的人面含笑意,指着其中某个人议论纷纷:“他爹不是出事死的吗?又不是喜丧,这丧事搞这么大阵仗。”
“活着的时候净受罪,死了倒风光了。”
云株听到外面一阵敲锣打鼓,没忍住好奇跑出来打开大门,透过缝隙看着街上,只一眼就被送葬的队伍震惊住了,数不清的人们穿着白色的丧服缓慢行走,手上还拄着一根奇怪的白色长棍,这些人之中有的悲痛之情溢于言表,有的却只是趁这声势,装装样子。
纸钱满天飘荡,这场声势浩大荒诞奇妙的仪式在他眼前好似不真实的戏剧表演,一群身着惨白孝服的人们又哭又笑喧哗吵闹,好似百鬼夜行,可当头的日光提醒着他一切皆是真实。送葬队伍走过,这场华丽诡异的剧幕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落下,云株看着队伍走过在地上留下的纸钱,风动下徒增悲凉。街道空荡下来之后,他也关门回到家里。
游行路线的规划是在村里绕行一圈,接着出村到下葬的墓地。墓地不会离村子太远,大多都是在自家地上。出村后就没有什么村民再看热闹了,走到这送葬队伍的哭丧声也逐渐微弱下来,毕竟路程不短,大多也哭累了。
远远能看到一个隆起的土坡,旁边是已经提前挖好,用来埋葬棺材的土坑,再向前跟在送葬队伍中后位置的孝属们就不必过去了,因为村里讲究下葬棺材时除杠夫外周围只需要留直系的亲人,并且下葬过程中也不能被打断或者出现不相干的人,认为这样会对子孙后代不好。
杠夫缓慢地将棺材落到土坑里,焰食罐也被一同放在棺材前,刘志成和刘志高跪在地上,第一层土壤铺洒在棺材上时刘志成放声痛哭,一边磕头一边看着自己的亲爹即将沉睡在泥土里,永远的与世隔绝。刘志高跟在刘志成身后也跪下,却没有刘志成哭的那般激烈。
埋葬着棺材的土坑逐渐被填满,在平地上隆起一个矮小的山丘,以后便是父亲的坟墓,刚挖出来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清香,葬着的是一个已经逝去的生命。刘志成跪在坟前将纸钱扔进燃烧着的火焰里,刘志高则帮忙把花圈灵幡竖立在坟墓上。
“干什么的?哎!你们不能过去!”
“我找志高!急事!有急事!”
“村长,你没看见现在正干嘛呢吗?有什么事也得等丧事完了再说啊!”
……
后方传来一阵吵闹的争论声,刘志成木木地跪在坟墓前,似是丧亲的悲痛令他失去了外界的感知,刘志高站起身看着向坟墓跑来的几人。
“志高!志高!好事!你爹的赔偿款下来了,这几位老板说必须得见到你,时间急不能等!”
来人个子不高,但腿脚利索,没几步就奔到坟墓前,扬起嘴角笑着,还能看到一颗闪闪发亮的镶金牙,这人是刘根村的村长,刘阔洲。
刘阔洲身后还跟了三个人,刘志高眯了眯眼细细打量,这几个人他见过,办丧事的时候他们一直在他家门口晃荡。其中一人越过刘阔洲,对刘志高展露一个歉意的笑容:“实在不好意思啊刘先生,该给您的赔偿款之前一直在走流程,我们也很着急,这不一批下来我们就紧赶着过来知会您。”
“您这边可以查一下,合同上说好的二百一十五万,已经到您卡上了。还有这个,”男人一伸手,身旁的人会意递上一个手提袋,“老板听说您父亲去世后也是非常痛心,老先生也是咱们矿场的老员工了,这里是十五万,老板说就当是他绵薄的表示。因为走的是老板的私账,特意吩咐我们给您送过来。”
“刘先生,按照约定,以后您对外要说老人是病逝的,和咱们矿场也没有任何纠纷。我们来的不是时候,还请您见谅。”
说完,村长带着这三人又迅速离开。
坟墓前下葬的这几人不断看向刘家兄弟俩,刘志成依然跪在坟前,低着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刘志高握着手提袋,突然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上的太阳。
光线刺目,正午耀眼的太阳将他的眼睛灼痛,眼皮开始发红。
“哈哈哈哈……”他眨眼,一道晶亮的水痕自他眼尾留下,隐入发间又瞬间不见踪迹,刘志高低下头掩面而泣,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弥漫上了好似从天而降的狂喜,“爹,你听到了吗?”
“爹,你听到了吗?二百三十万……哈哈哈哈……二百三十万!!”
“二百三十万啊!!爹!一路走好!”刘志高身上还穿着那身惨白的孝服,他跪到坟墓前,大笑着,发疯一般地开始磕头,在癫狂的笑声中高喊,“爹啊!一路走好!!”
艳阳高照的土地下,一座刚刚堆起的枯槁矮小的坟墓前,散落满地的纸钱,随风舞动的灵幡,穿着孝服的人哭着笑着。
悲痛欲绝,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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