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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的爱就是水银啊,明晃晃的,等情热了,它就来要人的命,】
他这头翻旧账的时候,梅府里正在算着另一笔账。
和梅洲君同批回来的公费留学生,大概有三十多个,回国之后各奔前程,早就断了联系。王部长亲自拍了封电报,这才陆陆续续赶过来了。
梅老爷嘴上总骂长子目无尊长,千般万般不满意,对他读书的本事却是有几分底气的——梅洲君像他生母,聪慧颖悟,学起东西来一点就通。
但是几通谈话下来,他就开始摇摆不定了。
他把梅洲君放出去读书,也不全是为了学业,他们做生意的,更要紧的是交游广阔。人情世故,桩桩笔笔算下来,都是为了将来的买卖。
谁知道不问则已,一问之下,十个留学生里,就有八个大摇其头,面露嫌恶之色,剩下的也就是打个哈哈,显然肚子里的也没什么好话。
“梅少爷?挺爱出风头的,不跟我们混在一起,就喜欢跟当地的公子哥儿赌马,身边的洋妞换个不停,听说有次赛马输了,当场就把女伴给推到地上了,骂她晦气,那可真是...”
“这...他看不上我们下等人的。对了,他那些功课和论文都是找我一个师兄写的。
对了,完了还没给钱,我师兄恼了,一状告到了教授那儿,再后来...再后来我就不太清楚了,听人说是没给毕业。”
“您要听老实话?梅少爷啊,我同他真不太熟,就凑在一块儿打过一阵子牌,这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了,他手气不太好,欠了我一笔小钱,到现在还没还呢,我当初就想着交个朋友,也没去计较,梅老爷,您看...”
“打牌?他真赌上了?”
“不瞒您说,梅少爷是出了名的爱打牌。自打来了我们学校,平时不见人影,牌局却没停过,我这儿还有借条呢,您看看。”
说话的留学生叫丁兴元,也是生意人家出来的,说起话来面带三分笑,这会儿不慌不忙取出一沓借条来,递到了梅老爷手边。
梅老爷捏着鼻子接过来,摔在扶手上翻了一遍,字迹虽然潦草,但能看出是梅洲君的笔迹,又加盖了私章,数额不大。
对于梅洲君手头的闲钱而言,简直不值一提。估计也是刚上手,尝个新鲜,被哄着欠了钱了。
“不光是我的,我们这一圈儿人都被欠遍了,一并奉给伯父您过目。”
梅老爷抬起头,朝丁兴元瞥了一眼,腮上的肉跟着威仪俱足地震了两震。
“我们生意人家,从来不兴赖账,这个你们大可放心。只是你这欠条写得不够规矩,连个做担保的都没有,这样没头没脑的债,我也不能轻易应承下来。”
另一个叫王文昌的冷不丁道:“不够的话,梅伯父,我这儿还有件东西,您认一认。”
他取出来的是个黑地绣花的眼镜盒。
梅老爷点点头:“是臭小子贴身的东西。”
他把眼镜盒打开,一口浊气登时梗在了喉咙口,整个人跟耕牛似的,抓着扶手脊背乱拱,脸都憋成了酱紫色,这才咳出一口痰来。
只见紫色绸缎里包着的,赫然是一对春水玉耳坠。
素贞坐在他身边,连忙帮他顺了一顺气,劝道:“老爷,年轻男子丢三落四的,也是常事,也未必就是存心输出去的。”
“放屁!”梅老爷大声道,“这是他亲娘留下来的东西!”
梅洲君他生母是外交总长家的小姐,斯文秀丽,是当时出了名的美人,家里没垮台的时候,就连他也高攀不上。
哪怕隔了这么多年,连面目都模糊了,他还能记得对方低头逗弄幼子的情形,耳坠莹莹如春水,的确是无限温柔。
这么想来,他和发妻也不是全无感情。否则怎么会把梅洲君当成正儿八经的大少爷来教养?
谁知道这不肖子连母亲的遗物也看顾不好。
“这也是他典给你的?”
王文昌半晌没说话,只是冷笑,这笑里咬牙切齿的意味很重,两边咬肌铅砣似的暴绽起来。
“不错,他就用这个——典了我妹子一条命!”王文昌森然道,“从我妹子尸身上搜出来的,攥在手里,手指头都硬了,掰都掰不出来,梅老爷,这样的债,是不是得叫他出来亲自还?”
梅老爷愕然道:“还有这种事?王小姐怎么就自寻短见了?”
王文昌见他面露狐疑,说不定就跟儿子蛇鼠一窝,要赖了这笔血债,心中不由大恸。
他们两兄妹是平常人家出身,留洋时互相扶持,他洋文蹩脚,学业都是妹妹杏初一点点嚼碎了补起来的。因此兄妹间尤其亲近,恨只恨姓梅的突然来他们学校深造了。
梅洲君之前专攻的是制碱法,在学校间的应用化学联合会里颇有名气,人鲜少露面,只是时不时会以书信往来的方式帮忙答疑。
杏初念的也是化学专业,人又活泼,学不明白的时候,大着胆子给他写过信,倒还真有了回音。
那几行拿蓝墨水写的的方程式被她翻来覆去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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